到酒店时,早上八点。
前台核对过预订,告诉我要下午两点才能入住。我看一眼时间,又看一眼身旁的箱子。坐了三十三个小时的火车,终于来到这个能躺下的地方,却还得再等六个钟头。
我把行李寄存下来,背着包出了门。
晨光已经照到街上。我站在酒店门口,想找个能坐一会儿的地方,最好有插座、安静一点。绕了几条街,最后进了一家网吧。
前台是个年轻女生,看起来比我大不了多少。我问能不能开台机器,她接过证件,低头操作。我看她并不忙,便多聊了几句。
她是藏族人,来拉萨打工。我说自己四川来的,刚下火车,到这里旅游,毕业以后还要来工作
“那以后还要来啊。”
“嗯,还要来。”
我发现这几天已经把同一句话说了很多遍。每说一次,那个四年后的地方就近一点,眼下却仍然是个连落脚处都没找好的游客。
临走向座位时,我拿出本子,问她愿不愿意给我留句话。
她有些意外,接过去,握着笔想了想,才慢慢落下去。写完没有马上递来,先自己看了一遍,又把本子转正,交到我手里。
纸上是四个字:扎西德勒。
我笑着说谢谢。她也笑,指了指里面,告诉我电脑在什么位置。
我熟练地打开电脑,输入我的steam账号,最后点击了《NBA2K26》,然而进度条走了一阵,画面忽然没了,重新退回桌面。
我尝试了几次都不行,最后呼叫了前台。
仍是那个女生过来,俯身看了看,试着替我重新打开。游戏又退出来,她停在那里,手放在鼠标上,不知道还能点什么。
“没事,”我说,“我换个游戏就行。”
她还是觉得不好意思,说送我一瓶可乐。
我接过来,冰得手指一缩:“真没事,谢谢。”
换了游戏,这次很顺利,音乐响了,菜单也出来了。我却把鼠标停在那里,半天没有点下去。
以前在家,总觉得不必上课的日子,能这样坐在电脑前就很好。如今真的没人管我玩多久,没人催作业,我花了这么长时间来到拉萨,想做什么都可以,反而连一局游戏都不想开。
我喝了口可乐,把头靠在椅背上。刚才同女生说话时还挺精神,这会儿一安静,眼皮便沉下来。西昌的几个夜晚、车厢里见过的人,都断断续续从脑子里经过。想去抓住哪一段,另一段又来了。
……
当我再次恢复意识时,已经下午一点了。
腿蜷得发麻,可乐瓶外的水珠早干了。我揉揉眼睛,提前下了机,走到门口,又回去问那个女生,附近有什么吃的推荐。
她说了几个地方,又提起川菜。我认真记着,出了门却忍不住笑:四川人坐三十三个小时火车到拉萨,再去找一家川菜馆。
我跟着导航走,路过学校时,里面传出声音,门口有背书包的学生,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时间,才八月份啊。我已经很久不用每天去学校了,却仍然习惯用暑假来判断别人的日子。那些学生走过去,没谁留意我这个站在旁边、替他们惊讶的人。
来不及多想,我跟着导航到了八廓街。
最后我走进了肯德基,一个四川人千里迢迢来到拉萨吃了一顿肯德基,说出去不是要被别人笑死吗。
只是这里的物价着实有一点高,花了106.5点了一个套餐,最后剩下一个汉堡没吃完,我小心翼翼地把它放进包里。
八廓街上,人渐渐多起来。
有人停在店门前挑东西,有人举起手机,叫同伴往旁边让一点。脚步声、说话声、商铺里传出的声音混在一起。我在阿刁买了一杯拉姆拉措,吸一口,奶味同平时喝的有点不同,想了半天,没想出该怎么形容,又吸一口。
我看到了拿着转经筒走过的人,看到有人单腿支撑着俯身叩拜,也看到了从远方而来的朝圣者。此刻这里没有喧嚣,只有脚步与信仰同频。
买大昭寺门票花了八十五块。进门之前,我把奶茶收好,跟着人往里面走。
光暗下来,外面的日头仿佛离得很远。有人停住,有人往前,我不熟悉这些仪式,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该让路,只能多留心身旁的人。我原以为走进这样一个地方,自己会安静一点,可脑子里的问题并没有因为跨过门槛便消失。
我还是会想起葮睿,想她本子里留下的那几行字;也会想起家里,想开学以后怎么办,毕业以后怎么办。一件事情没有想完,另一件又接上来。见旁边有人合掌闭眼,我也停了一会儿,却发现自己连此刻最想求什么,都说不清。
大约一个小时后,我出了门,重新站进阳光里。
接下来去布达拉宫。
手机上没约到门票,转了一圈打听,别的购票路子又贵得下不了手。我便打算只去广场看看,给自己留张照片。
走了半个多小时,宫殿终于在眼前完整地展开。
我停下脚步,先看了一阵。往日在照片上,觉得自己已经见过它很多次;站到这里,仰起头,才知道屏幕里放得下的东西,真到了眼前,要看得久一点。
广场上有人拍照,有人坐着歇脚。我挑了个位置,把相机举起来,在屏幕里同时找自己和身后的宫殿。
脸没放对,挪一点;宫殿又挡住了,再挪一点。
就在这几下笨拙的调整里,眼睛忽然热了。
我看着屏幕上的自己,头发没怎么收拾,肩上压着包带,站得还有些不自在。背后却真的是布达拉宫。
小时候在地图上认过的地方,如今只要把镜头转过去,就在那里。
我吸了口气,想笑一下,嘴角动了,眼睛却更酸。旁边的人仍在教同伴怎样摆姿势,我便趁他们没有看过来,低头擦了一下,又把相机举好。
在这样的情绪中,我还是完成了拍摄。
将照片发给了妈妈和奶奶,我本以为她们会好好地夸赞我一番,说我真勇敢真厉害。
只是我的母亲回的第一句是“冷不冷。”
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。
而我的奶奶不会打字,发来的是语音,我点开,她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,先问有没有高原反应,又问身体好不好。我把手机举近些。广场上风声、人声都有,她说话仍是我熟悉的那个调子,像只是隔着家里的房门在问。
我本来有许多想说的:坐了多久的车,怎样换乘,路上遇见了谁,刚才又为什么想哭。
回完,原先忍下去的那点眼泪又上来了
后来去了天上邮局,想给朋友们写几张明信片。人太多,站了片刻,脚底的酸胀一阵阵往上冒,我又退出来。包里的本子已经装着好几个人的话,轮到我写,却没有坐下来的力气。
我骑了辆共享单车回酒店。拿房卡时,前台同我说话,我还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。进了房间,把包放下,窗帘都没顾上完全拉好,人便倒在床上。
……
当我再次醒来时,已是早上九点钟,我看了一会儿,才弄明白已经是第二天。睡了十几个小时,身体却没轻快多少。下床时脚踩在地毯上,总觉得还有一点列车的晃动。我拖着步子去吃早餐,吃完,又打开昨晚没来得及看的地图。
我先去了小昭寺,这里的游客少一些,我不用老找空隙躲开别人的镜头。走了半个小时,找个地方站住歇着,才发现安静下来之后,最先听见的竟是自己的呼吸。
中午我随便找了个小店,随便吃了点东西垫肚子,这西藏的食物我是真吃不惯。
之后我又去了哲蚌寺,这座建在半山腰上的寺庙是藏传佛教最大的寺庙,寺院顺着山势展开,我从下面慢慢走上去。眼睛已经看见前面转弯的地方,脚下却迟迟走不到。
我仍然想多看一点。墙面上的颜色,石阶被人走过的痕迹,转角处的一小片阴影,每一样都让我觉得刚才那几步路没白走。可美景并不能替人提住越来越沉的双腿,我把包从右肩换到左肩,没多久,又换回来。
走到高处,回头看,城在远处铺开。我扶着旁边的墙,喘了一会儿,才拿出手机。原先想好要拍很多张,最后只拍了几张。
最后我去了罗布林卡。走进大门时,确有一种来到北京的感觉。进去后,树多了,光从枝叶间落下来。我跟着路走,途中几次看见能坐的地方,都想过去。坐下又拿出地图,盘算还没走到哪儿,起身时腿比刚才更沉。
后来,我终于关掉地图,回了酒店。
衣服贴在身上不舒服,算算已经好几天没洗澡。我在浴室门前站了一会儿,还是进去冲了澡。
水落下来,肩背终于松快一点。擦干头发,躺回床上,我以为这下总该睡好了。过了一会儿,却觉出心跳比平时快,安静的房间里,每一下都很清楚。
我坐起来,摸了摸胸口。
前一天在车站,听那个来跑马拉松的男生说自己吸过氧,我还暗自得意,觉得身体挺争气。此时那些得意一句也想不起来,只盼这阵心慌能过去。
我没法判断自己究竟怎么了,也不敢再拿“身体好”搪塞过去。剩下的游览计划搁在手机里,我没有再打开。
……
当我又一次睁开眼,依旧是九点钟左右。
窗帘缝里已经有光。我躺了一阵,伸手拿手机,没有像昨天那样先找景点,而是去看返程的机票。
今晚有飞成都的。
我选好,停在付款页面上。总觉得走得太快,还有很多地方没去,昨天也逛得不够仔细。来时一大串计划,此时打开,几乎哪一项都能成为多留一天的理由。
我关掉那份计划,回到机票页面,付了钱。
收行李时动作很慢。东西其实不多,只是在火车上、网吧里、酒店里轮番拿出来,散得到处都是。我捡起充电线,把干净衣服和穿过的分开,最后将那本留言本放进背包。
妈妈问今天去哪里。
我给她发消息:“有点累,买了今晚回成都的票。”
她回得很快,问几点到。
我把航班信息发过去,看她正在输入,便坐在床边等了一会儿。
去机场的车上,我没怎么拍照。窗外偶尔出现一处眼熟的地方,想起前两天曾从那里走过,等再转头去看,车已经往前了。
这是我第一次一个人坐飞机。
拉萨贡嘎国际机场很大。我看着航班信息,找柜台,过安检,办托运,到了登机口,又去核对一遍。忙完这些,在椅子上坐下,才给自己拧开一瓶水。
登机后,我把背包放好,坐在窗边。飞机滑行时,手机里还留着妈妈刚发来的消息。我回了句准备起飞,关掉屏幕,看着窗外。
地面越来越远,刚才还能辨认的东西渐渐小下去。我知道自己在离开拉萨了,却没有来时想象过的那种郑重。坐了很久的车,见过一些地方,认识几个人,累了,现在往回走。
我想到葮睿。
若她这时发来消息,我大概仍会很快去看,想到回去以后可能再见面,仍然有一点不知道该怎样打招呼。几天的旅行没有让我忽然变得洒脱。
但这趟路上也发生了别的事。我记得网吧女生递来本子时的神情,记得阙大叔带着口音说的话,也记得在布达拉宫前,怎么都摆不自然的那张脸。
这些事情以后可以慢慢写。开学也快了,还会有课要上,有不认识的人要见。我把手放在膝上,盯着舷窗外看了一会儿,不再急着替未来想出一句总结。
晚上十点钟,飞机落地成都。
取了行李,又去找酒店。走进房间时,我把箱子立到墙边,先坐下,慢慢脱掉鞋,然后躺下。
夜里,我想:
下次再去拉萨,我还要坐在八廓街长椅上晒太阳,耳机里听着民谣,再喝一杯阿刁奶茶。
环球旅行,我一定会实现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