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考结束快两个月了,我却还没好好出去玩过。
六月等成绩,七月填志愿,为了定向西藏和家里吵过,也和朋友们熬过一整夜看世界杯。大家都说高考后的假期,是人生中最好的一个假期。我却觉得自己一直坐在一间候车室里:刚等到一个消息,又要等下一个。到了八月,终于有时间去一个地方玩,我才发现自己并不那么会出门。
前天,我们高中同学聚了一次餐,算是毕业聚会了吧。人是我约的,最后来的却全是男生。我也邀请了女生,我们班的关系向来有点复杂,谁跟谁熟,谁见了谁会尴尬,连我这个组局的人都算不清楚。到了饭桌上,大家照样吵吵闹闹,像又坐回了教室的后排。散场后各自往家走,热闹留在饭桌上,手机里留下老胡的消息。 “你最近有空吗?”
“我和芃瑶准备出去玩,你来吗?”
芃瑶是他的女朋友。江边那晚,我替老胡抱了很久的花,看着他把花交到她手里。后来他在我家看世界杯,一大半时间躲在卧室里同她打语音。想到他们两个一起出门,我先替他高兴,接着又想到自己当电灯泡的画面。
“有空的,去哪玩,玩几天,有哪些人?”我提出了我的疑问。
“西昌,15-18号,有我和芃瑶,另一对情侣,还有一个单身的美女。”聊天框弹出了消息。
说实话我的确很想出去玩,想出去玩是真的,犹豫也是真的。峨眉山那次,我们一大群同学摸黑爬山,累得只顾得上喘气,根本算不上旅行。这回不同,要一起坐车、吃饭、逛街,在每一次停下来等人的空当里找话说。老胡是我熟悉的人,芃瑶见过几面,其他人我几乎都不认识。我仿佛已经看到自己站在他们中间,别人聊得正好,我低头研究一张看过三遍的菜单。
我在键盘上敲下“算了吧”,手指停在发送键上。
从小到大,我不是没有想去的地方,只是大多数时候没有敢于迈出那一步。去餐馆吃饭,我会等服务员自己走近;坐公交,快到站了也不敢大声喊司机。说到底还是自己太内向、太懦弱。
可我刚为了志愿跟家里争得那么凶。说自己的人生要自己选,轮到一趟四天的旅行,又打算因为怕尴尬留在家里。
这个时候,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一句话,“踏上取经路,比抵达灵山更重要。”这句话是我写作文时很喜欢用的,本以为高考后再也用不上了,只是今天,偏偏这个时候又突然出现了。
我看着那三个字,想了很久,把它们删了。
“好,我来。”
老胡很高兴我能来,他告诉我那个单身的女生很好看,让我把握机会。
“滚。”我回了他。
嘴上骂着,心里还是有了一点期待。我连她叫什么都不知道,已经开始想见面时该怎么打招呼。想到这里,又觉得自己好笑,索性把手机扣在桌上。
……
我早早地就到了高铁站,一个人拖着行李过安检,行李箱过安检时,我拎了一下,才发现它比出门时还要沉似的。衣服怕不够,零食怕路上饿,纸巾和湿纸巾都带了,急救包也塞进去。装箱时每一样都觉得用得着,真正拖着它走,才明白“以防万一”也有重量。
我在能看见扶梯出口的地方坐下。站里的冷气吹在胳膊上,广播隔一阵响一次,行李箱的轮子从地砖缝上滚过去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早到本是为了不误车,此刻却平白多出一段独自紧张的时间。我把手机点亮又按灭,没记住屏幕上有什么。
“我们到了,你在哪?”老胡给我发了消息。
“我在二楼。”我的心跳开始莫名其妙的加速。
发完我抬头,盯着扶梯。先是几个不认识的人上来,然后看见老胡。他身边跟着两位女生,三个人随着扶梯一点点升到我面前。我低下头,假装还在看手机,等他们走近,才听见他喊:
“哟,在这呢。”老胡发现了我。
“早上好啊,兄弟。”我抬起头,笑着回应。
和老胡打招呼的同时,我的余光瞟了另外两个女生,一个是芃瑶,另一个应该就是老胡说的单身美女了。只是这个时候害羞又接管了身体,来之前想的打招呼的方式已经忘了,连看都不敢看了。
检票后,我跟在他们后面上车。老胡、芃瑶和她坐在一起,我的座位在旁边的D位。过道上挤着放行李的人,我把箱子安顿好坐下,他们已经聊了起来,笑声只隔着一小段距离。
我若侧过身,问一句在聊什么,大概也能接进去。可我始终没有开口,只在车窗里看见自己的脸和不断后退的站台。
我以为答应出门就算跨过了一道坎,只是车开起来才知道,人虽然在路上了,但心好像没带上。
经过三个小时的行程,我们终于到达了西昌。出了站,空气里有阳光晒过地面的热气。
下午两点,我们到达了酒店,而另外一对情侣早已等候多时了。我暗暗记住新同伴的称呼,怕待会儿叫错。不过我们并没有立即出门,而是在等那几位女士化妆。对于大部分女生来说,出去旅游不仅是去玩更是用来出片的,这一点我是非常能理解的。在这点空闲时间,我也从胡瑞口中了解到关于那位女生的一些情况。
胡瑞和芃瑶都叫她葮总,全名叫葮睿,芃瑶和葮睿是同班同学,并且葮睿还是国旗班的,只是高中三年,我似乎从来没有看见过。
“你不是说她单身?”我低声问。
“芃瑶给我说的。”老胡看了我一眼,笑起来,“你自己找机会聊嘛。”
他一句话说得轻巧。我却连待会儿打车坐哪个位置,都想先看别人怎么选。
下午去了邛海。来之前,我专门查过“邛”字怎么读,生怕到了地方把地名念错。等真正站在湖边,反而没人问我读不读得出这个字。湖水就在眼前,岸边人来人往,风吹过来,比出站时凉快一点。
我们租了几辆自行车,准备沿湖骑一段。然而此时正是旺季,路上行人不少,骑不了多快。前面有人停下,后面就得捏刹车,刚找到一点空隙,转个弯又要慢下来。我起初只想把速度提起来,骑着骑着,反而被一阵迎面来的风弄得安静了一些。平时在纸上写“远方”,总觉得它是空旷的,然而到了一个新地方,先遇见的还是人、车和走走停停的路。
芃瑶骑得还不熟练。老胡跟在她旁边,一会儿提醒前面有人,一会儿等她把车扶稳。他平时跟我们说话,总带着点不正经。这时也会开玩笑,脚下却一直放慢,没有催她。
我在前面回头看了一会儿,想起夜爬峨眉山时,我曾嫌走得慢的人拖累大家。那时候我只想着尽快到山顶,觉得肯陪着落后的人,是因为他不急。今天看着老胡,才发现人也许急着去很多地方,只是遇见了某个人,愿意把速度放下来。爱情真的会改变一个人吗?我不知道。
对于单身的我来说,这种场面不能看久了,朝他们喊了声“我先往前骑”,便踩快了脚踏。风从耳边过去,刚才看见的两个人渐渐落到身后。我并没有因此更高兴,却也不知道此时停下来能说什么。
傍晚,我们去了李小肠庄园吃火盆烧烤。店里人多,排队排了半个多小时。有人坐在凳子上看手机,有人问前面还剩几桌。骑车时那些没想明白的事,被饥饿挤到了一边,我只希望里面的人吃快些。
这个庄园很大,整个建筑格局依靠中间的一个小池展开,池上有一个舞台,用于表演。
西昌是凉山州彝族自治区的首府,因此这里自然而然到处都有彝族的风格。端菜的人从桌间穿过,炭火的热气、说话声和烤肉的香味挤在一起。我跟着大家尝多味小肠,喝凉山雪,嘴里忙起来,倒没有空再琢磨自己是不是插得上话。
不过让我印象最为深刻的莫过于吃饭时,演奏的音乐——《不要怕&啊杰咯》。在很久之前,我便听过这首歌,可隔着耳机听,与坐在这里听,不是同一回事。歌曲所传达的核心内容如同歌名一样,对于时光流转、岁月流转不要害怕,对于严寒酷暑不要害怕。彝族特殊的语言赋予了这首歌一种魔力,也让我对彝族产生了一种神秘的情愫。我听不懂每一个字,只觉得声音从舞台那边过来,撞上池水和人声,又到了眼前。也许是累了一天,也许是刚才在车上一直绷着,我忽然有些想哭。
饭后我们又去观看了彝族剧场,看着台上的人们穿着各式各样的服装,说着听不懂却有魔力的语言,为我们展示彝族的文化。长在川南的我,从未看过这些场景。
人既要被繁华震撼过,同时也要被朴素感动过。在这两种体会中,才能感受到生命的宽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