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天我们去了邛海,昨天去了金粼沙滩和大石板古村,今天则要去泸山坐索道和滑梯。然而相比这些景点,回到酒店后的夜生活才更让我期待。
最初,连同葮睿说句话都要在心里预演。熟起来却很快,不过是几份外卖、几罐酒,和一局接一局不肯散场的游戏。
第一晚,外卖袋子堆在桌边,房间里很快有了饭菜和酒混在一起的气味。葮睿比我想象中能喝,也比我更熟悉这些游戏。摇骰子、炸金花、小姐牌、十五二十,她报出一个名字,我就得问一次怎么玩。规则听到一半,前面的又忘了,她便重新解释,偶尔笑我两句。
“先玩嘛,玩一把就会了。”
我怕拖大家的兴致,总说懂了,真轮到自己,照样出错。老胡在旁边笑得直拍床。我也跟着笑,才发现出一点丑并不会怎么样。没人因为我不会玩便把我赶出去,下一局照旧给我留着位置。
输的人选真心话或者大冒险。白天还得绕几道弯才敢提的问题,一句“愿赌服输”,就可以问出口。
只是游戏并不总能让人亲近。
另一对情侣那晚便吵了起来。起初我们以为也是玩笑,笑声还没收住,其中一个人已经不再笑了。问话的人又追问一句,回答的人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,语气变了。我们低头看桌子,谁也不知道该接什么。
最后,他们提前走了。
门关上后,房间静了一会儿。手机里的游戏还亮着,等着有人点下一局。刚才大家催着要听真话,真话出来了,却没谁知道该拿它怎么办。
第二晚,芃瑶和葮睿提议去酒吧。
我心里先退了一步。从小听大人提起这种地方,往往没有好话,时间一长,我自己还没进去过,就已经有了一整套印象。可她们问到我时,我又说不出“不想去”。
“随便,都行。”
说完我便后悔了。
我当然不随便。我想留在酒店,又怕一开口,大家就得因为我改变安排。回到房间,我越想越烦,话也少了。老胡看出来,问我是不是不想去。
我这才点头。
“不想去就不去呗。”他说。
后来两个女生也没去。我松了口气,转头又开始观察她们的脸色:是不是不高兴了,是不是觉得我扫兴。
她们没有说什么。我却能把一次沉默听出好几种意思,每一种都让自己不舒服。
等她们回房,老胡和我躺在各自的床上,聊了很久。他忽然说,自己谈得有点累。
我侧过头看他。前一天在邛海,我还羡慕他陪芃瑶骑车时那副耐心的样子,此时却不知道如何接这句话。他说起两人相处中的一些事,停一会儿,又替她解释两句。我听着,急于找出一句管用的话,最好说完,他就能重新高兴起来。
“别想那么多嘛。”我说,“我还等着你们结婚生孩子呢。”
老胡笑了一下,没再往下说。
那时我把这当作安慰。现在回想,他说的是眼下的疲惫,我却把他推到了许多年以后,仿佛只要结局够好,中间的委屈便可以省掉。
后来话题转到葮睿,他又恢复了那副不正经的样子。
“怎么样,哥们儿没骗你吧?”
我盯着天花板,过了一会儿才点头。
她的确吸引我。最开始是开朗,后来是说话投机,再后来,只要听见走廊里她们过来的声音,我就会先把手机放下。我不再需要从一群人的话里费劲找空隙,有时我刚说完,她就接了下去,那种顺畅让我很舍不得停。
“不过,”我转过头,“你确定她单身?”
“确定啊,芃瑶跟我说的。”
同一个问题,我已经问过不止一次。每问一次,都想把自己想要的答案再听一遍。
我伸手关了灯,没有继续问。
黑下来以后,空调的声音反而清楚了。我闭着眼,把这两天同她说过的话挨句想了一遍。有些明明只是普通的玩笑,到了夜里,也变得值得反复回味。
……
今天一大早,我们便起了床,去泸山坐索道,只是等我们到达时,门口早已排起弯弯曲曲的长队,一问工作人员,大概要排三个小时。
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,谁也没说不去了。
太阳慢慢升高,脚下那一点阴影挪来挪去。队伍前进几步,我们跟上,接着又停住。无聊得受不了,便拿出手机摇骰子,输了的人挨“铲二条”。轮到女生挨罚,我和老胡都下手很轻;轮到我们俩,便谁也不肯吃亏,拍下去一声比一声响。
“你等着。”我冲他说。
“先赢了再说。”
葮睿在旁边笑。我也笑,竟没觉得三个小时像刚才听起来那么难熬。队伍一动,我们便跟着挪,站稳以后,又低头看手机上的骰子。
上了山,树荫终于把热气挡在外面。沿途也有猴子,我忍不住拿它们和峨眉山的比,想来想去,最有把握的区别,竟然是看起来没那么红。
我们在山上逛了一两个小时,下山时坐滑道。一人一辆小车,胡瑞排在我前面,我在最后。
车子刚滑起来,我还在东张西望,没把速度控制好,转过弯,前后的距离一下缩短。我慌忙去拉刹车,还是挨上了他的车尾。
“刹车!兄弟,刹车!”
他在前头扯着嗓子喊。我赶紧拉住,让他先往前滑出一段。他回头看我的神情实在好笑,我笑起来,他边骂也边笑,两个人的声音顺着滑道传出去。
到了下面,芃瑶说:“你们两个在后面干什么?我们前头都听见了。”
“他一直逮着我来撞。”老胡指着我。
我笑得说不出话。
一眨眼又到了晚上,我们照例点外卖、买酒,回酒店继续玩。
白天晒过的脸还有些发热,房间里的冷气一阵阵吹。吃过东西,桌面腾出一小块地方放手机,其余位置留着开过的袋子、杯子和没吃完的菜。谁伸手碰倒了空罐子,响了一下,又被扶起来。
玩到后来,芃瑶困了,靠在一旁睡着。老胡叫醒她,说送她回房间。
门一关,房里只剩我和葮睿。
我先看了一眼门,随后才看她。刚才几个人说话时,插一句很容易,眼下终于不用等别人把话说完,我反而不知道说什么了。
“还玩吗?”她指了指手机。
“玩啊。”
我们继续摇骰子。两个人玩,问题来得快,回答却比刚才长。没有人催下一局,一件事说到一半,还能问一句为什么。
她问我去西藏是不是自己决定的。我说是,又说起填志愿时和家里的争吵,说我想早些挣钱,等攒够了钱,就去很远的地方。
“多远?”
“能去多远去多远。最好把世界都看一遍。”
她没有笑,也没问这有什么用,只问我最想先去哪里。
我一下说了很多。原先怕自己说得无聊,后来越说越停不下来,连最迟三十五岁辞职的打算也说了。
“那这之前呢?”她问。
“挣钱,攒钱,做准备。”
“就一直准备?”
“也不是。我想等条件够了,好好出去走一趟。”
“那这几天不算啊?”
我被问住,随后笑了:“算,当然算。”
她也笑,说自己反正等不了那么久,有假期、去得起,就想先出去玩。我们都想去看没见过的地方,想法却不全一样。我原先以为得处处相同才谈得来,此时跟她争辩两句,反而更舍不得结束。
窗帘拉着,外头是什么时间,好像已经不太要紧。我开始觉得,来西昌之前那个不知道怎样同她打招呼的自己,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。
再轮到我问时,我把手机往桌上放了放。
有个问题绕了一整晚。我问过老胡,问了两次,也许更多次,却偏偏没有问过眼前这个人。
“你耍过没有?”
她笑了笑。
“在耍啊。”
我等着她继续说。
她没有继续。
答案已经完整,是我还没听明白。
我桌上的手机暗下去,我伸手点亮,又不知道点亮它干什么。我本来还准备好了别的问题,想从过去慢慢问到现在,此时全用不上了。她就坐在对面,神情和平常一样。我却觉得自己刚才说了太多话,多到一时找不出哪一句最丢人。
“哦。”我说。
这一个字说出来,比我想象中平静。
恰好门外响起脚步,老胡回来了。他推门进来,问我们还在玩啊。我低头拿起杯子,杯里已经没有多少东西。
又坐了一会儿,葮睿回去了。
我等到门合上,才看向老胡。
“你不是说她单身吗?”
他站在床尾,没立刻看我。
“兄弟,对不起。我也是刚刚才知道的。送芃瑶回去,她才跟我说。”
“你昨晚还跟我说确定。”
“芃瑶也是昨天才知道,我真不知道。”
我看着他。这几句话里,每个人都比另一个人晚知道一点,最后剩下我,捧着两天前的消息,把这几天过得兴致勃勃。
“牛逼了兄弟,我真的谢谢你。”我破防地说。
他没有像平常那样回嘴。
过了一会儿,他又说:“而且,她已经谈了四年了。”
四年。
我想了想,四年前,我还在读初中。
那时候我不认识她,不知道她叫什么,也不曾在什么地方等过她的回复。她的生活早已发生了那么多事,我却因为这三天聊得来,便开始替往后的日子腾地方。
我伸手关了灯。
老胡在黑暗里又说了一句对不起。我说睡吧,背过身去。
空调还像前一晚那样响着。走廊里有人经过,门缝下的光被遮住一下,又亮回来。我闭着眼,怎么躺都不对。
最先冒出来的是气。气老胡说得那么肯定,气自己听得那么认真。接着又是难堪。我想知道,他们有没有看出来,我每次等她说话、找她搭话的时候,是不是都太明显了。
我甚至想把她也怪进去。可翻来覆去找了一遍,她没有对我说过自己单身,更没有答应过我什么。那些令我睡不着的话,究竟是哪一句越了界?我想不起。让我高兴的是她肯听,让我误会的,也是她肯听。
这使我的气无处可去。
当然,几句道理也不能让我立刻不难受。我还是喜欢跟她坐在一起,还是想把刚才没说完的话说完。甚至有一小会儿,想重新问她一次,好像换个问法,答案就能跟着变。
我摸到枕边的手机,点开,又按灭。
我知道自己还不了解她。三天里,我们一起玩、一起吃饭,谈过几个大得没边的话题。可她不高兴时什么样,遇到难事会怎么做,平常怎样过一天,我都不知道。我只知道,坐在她对面时,我不必像在车站那样,费劲想自己该把手放在哪里。
这样的轻松,我太想留下了。
后半夜,我渐渐不再想老胡那些解释。隔壁床的人已经睡了,呼吸很轻。我又想起他昨晚说累时,我回的那句“别想太多”。
原来一个人说这句话的时候,真的可以毫不费力。
这个夜晚,我有点辗转反侧,通过这三天的相处我感觉我有点喜欢葮睿,但是这种喜欢我很难说是对异性的喜欢,更像是习惯孤独的我,突然有一个异性出现在我的人生中,我喜欢的不是她,喜欢的是她填补了我内心空缺的这种感觉。
……
最后一天上午,我们去了建昌古城。
街面已经热起来,店铺陆续开着,游客在檐下停住拍照。我跟着他们走,葮睿说话时照样回答,只是慢半拍。有时候别人已经换了话题,我才反应过来刚才问的是什么。
这座城并没有因为我的心事变得萧条。卖东西的人还在招呼生意,小孩子拿着吃的从身边经过。我看着他们,竟有一点羡慕:他们都很清楚,眼下想要什么。
快离开时,我忽然想起出发前的一件小事。我说过,要买一个本子、一支笔,把去过的地方记下来。
找了好一阵,终于买到合适的。试笔时,我在纸角写了“西昌”两个字。墨迹刚落下,还泛着一点亮。
回成都的列车上,我拿着手机查了很久。
老胡问我在看什么。
“车票。”
“回去的?”
“去西藏的。”
他看了我一眼,像是没听清。
“我不回家了,”我说,“想直接去西藏。”
他们都很惊讶,问了几句,见我当真在安排后面的行程,也没有劝我回去。说出这句话之前,我没有准备好一个像样的理由,说出来以后,仍然没有。
定向西藏是我自己选的,未来在那里工作,也是已经知道的事。但这次去并不是为着那个。我只是暂时不想回去,不想马上坐到家里的饭桌旁,把这几天压成一句“还行,挺好玩的”。
我把新买的本子拿出来,递给他们。
“给我写点东西吧。我路上看。”
芃瑶接过去,问写什么。
我差一点又说随便。
“就写你们想跟我说的话。”
他们传着本子写,我把脸转向窗外。玻璃映着座位上的几个人,列车转过弯,光一晃,倒影便淡了。
我没有凑过去看。
傍晚七点,我们到了成都东站,留给我换乘的时间不到半小时。
车站里的人往不同方向赶,广播正报着一趟我没听清的车次。我接过本子,塞进背包,重新握紧行李箱的拉杆。分别时,老胡说到了发个消息。
“晓得。”我说。
没有时间把昨晚的事讲清,也没有什么非得在这里讲清。我向他们摆了摆手,拖着箱子往前走。
轮子滚过地砖缝,一下,又一下。来的时候,我怕同陌生人待在一起;此刻同伴要走了,我也并不觉得轻松。去西藏能怎样,我说不上来。我还没学会把自己的心事安顿好,只是已经买了下一程的票。
背包里有三个人刚写下的话。
我隔着布料摸了摸本子的硬角,抬头去找下一块指示牌。
其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想去西藏,但我就是很想去,就是很想一个人,很想很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