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发车还有五分钟,我终于在座位上坐下来。
后背出了汗,行李箱歪在腿边。我把手机里的车票再看一遍,确认自己没有上错车,才松开一直攥着的拉杆。
这趟车先到重庆。到了重庆,还要换乘去拉萨的列车。
车上,我打开了那个本子。
第一份是葮睿的。她说我是个温柔内敛的男生,希望我往后能更有主体性。
我把最后几个字又看了一遍。
想起自己一路上说过的“随便”“都行”,还有那些明明在意却不肯问出口的事,我有一点被人看穿的难堪。昨晚最想从她那里得到的,当然不是这样的评价。可真读到这几行字,又不愿意草草翻过去。
她写的时候,我就在旁边。我把脸朝着窗外,猜她会写什么,猜了好几个版本,没有一个是眼前这样。
我用指腹压平纸页,接着往后看。
芃瑶祝我旅途愉快,也祝我能实现梦想。老胡写得最多,整整一页,从我们过去的事写到这几天,又写了往后。我读着读着,眼眶又不自觉地湿润了。
原本还有一点气,看完却说不出该回他什么。
我没有急着发消息,只把本子合上,留一根手指夹在那几页之间。
一个半小时很快过去。重庆到了,又是不到半小时的换乘。我拖着箱子走,跟着指示牌上楼、下楼,赶上了开往拉萨的Z223次列车。
硬座。
找到座位时,我才真正意识到,这次赶上的不只是一趟车,还有往后三十三个小时。
我已经很多年没坐过这样的列车了。上一次还是小时候,爷爷奶奶带我去简阳找爸爸妈妈。那时候我不用认站名,不用留意到站时间,困了便往大人身上靠,醒来先问还要多久。
只是这一次,我的身边没有同行的人了,我也不再是以前的小孩了。票在我自己手里,行李怎么放,哪一站下,几点该醒,都得自己记着。我把箱子安顿好,坐回去,膝盖差一点碰到对面的人。
……
凌晨一点,窗外黑得看不见什么,玻璃上倒映着一整排亮着的灯。仍有年轻人戴着耳机玩着手机,屏幕的光照在脸上;而大多数的中年人伏着头,身体随着列车轻轻晃。桌上摆着喝剩的水、纸巾和塑料袋,谁动一下,便响一阵。
我换了几个姿势,总找不到能舒服睡着的那一个。刚把头靠在窗边,车身一震,额角又磕了回来。
凌晨两点十一分,火车停靠在广元。我下去活动了一会儿,站台上的风吹过来,眼睛清醒了些。只是当我上车后,发现我那一列座位就只剩我一个人了,这意味着我可以躺下了。
即使可以躺下,我的腿仍伸不开,肩膀也得缩着,座椅的边沿硌在身下。我还是很高兴,像临时捡到一张床。闭眼前想起小时候跟爷爷奶奶坐车,原来也不是座位宽敞,是那时的我小,身边又有人可以靠。
再后来,车轮的声音渐渐听不清了。
……
醒来时,我竟又坐回了靠窗的位置。
什么时候坐起来的,已经想不起。脖子发僵,腿也麻,窗玻璃却亮了。看了眼时间早上六点半,距离我睡觉似乎也只过去了四个小时不到,而明天的这个时候就要到拉萨了。
旁边多了一位大叔。见我醒来,他问:“你也是去拉萨的?”
我点头,把腿往里收了收。
他的普通话带着很重的口音,有些字我没听清,便凑近一点,请他再说一遍。他倒不嫌烦,我们就这样慢慢聊了起来。
大叔姓阙,福建人,这趟去拉萨找他的哥哥。原本2020年就想来,因为疫情耽搁,后来又拖,一直拖到今年才成行。
我说自己刚高考完,准备上大学,读的是定向西藏的专业,毕业以后要来这边工作。
“学什么的?”
“水利。”
他听见这两个字,忽然来了兴致,拿出手机翻了起来。我以为他要给我看哪张水电站的照片,等屏幕递过来,才发现上面是一份证书。
高级工程师。
我看了看证书上的名字,又看了看坐在旁边的他。他见我惊讶,笑着把手机收回去,接着他告诉我他哥哥在西藏从事的就是水利专业,以前是华能集团的总经理,现在是好几个公司的法人。
我努力跟着听,许多名字仍然没记住。
在这之前,“水利”对我来说,主要还是志愿表上的两个字,以及网上能查到的一些课程和去向。我刚因为它同家里争过,也曾觉得自己已经想得足够清楚。此刻听他说起来,却发现还有那么多具体的事,自己连问都不知道该从哪里问。
他问我学校,问我什么时候开学。我一一回答,又把他刚说过、没听明白的几个词重新问了一遍。他有时讲得太快,自己也停一下,再换个说法。
后来我们加了微信。
“以后来西藏实习,可以联系我。”他说。
我连忙道谢,把他的姓单独问清楚,在备注里认真打好。刚醒来时看到身旁多了个人,我还想着这下不能躺了。此时却不知不觉侧着身,和他说了很久的话。
再看时间,竟然才上午九点。
离拉萨还远。
网上那句“青春没有售价,硬座直达拉萨”,我自然也听过。买票时,只觉得既然决定了,坐就坐吧。真坐上来,才知道难的不是硬座难坐,而是时间难熬。睡醒、聊天、吃点东西,自以为已经过了很久,打开手机,钟点却没往前挪多少。
偏偏手机也快没电了。
我把充电宝翻出来,按了一下,又按一下,指示灯始终没亮。在座位附近找了一圈,也没找到能用的插口。我坐回去,不断点亮屏幕查看那一点剩余电量,明知道这样只会让它掉得更快。
我环顾了四周,发现在我右上角有一位大哥哥手边放着充电宝。
我先在心里把要说的话过一遍。等他抬头,终于开口:“不好意思,能不能借你的充电宝用一下?我可以给点钱。”
他笑了:“用嘛,给什么钱。”
充电宝递过来,我还在说谢谢,他已经低头接着看自己的手机。我把线插好,盯着屏幕上的充电标志,先前担心的那些不方便,竟没有一件发生。
我从包里拿出《一路向南》,是谷岳和刘畅从北美洲搭车去南美洲那本。原先打算在车上看,坐了半夜,这才想起它。
这书里的人也在往前走。我翻着页,渐渐忘了去看手机充了多少电。过了一会儿,对面另一个大哥哥指着封面问:“你好,能看一下是什么书吗?”
“当然可以。”
我把书递过去,又拿出一本《搭车去柏林》,问他看过没有。
“这本看过。”他说,“你刚才那本没看过。”
原本只有一句话,我们就此聊了起来。
他是一名律师,毕业于华东政法大学,这次在西宁下车,去处理亲戚的一件事。借我充电宝的年轻人也加入进来。他同样去西宁,家在那里,西南大学毕业,如今读博一,做农业方面的研究。
我忽然有点忙,既想问这个,又想问那个。问着问着,也会担心问题是不是太浅。他们倒没怎么在意,能说的便说两句,聊到各自熟悉的事,彼此也会追问。
他们谈起学校里的事,讲得快了,原先叫的“同学”便成了名字。我当然不认识那些人,有些事却听得懂:一起熬夜赶过什么,后来又各自去了哪里。说到好笑的地方,两个人都乐,我在旁边也听得起劲,想起老胡和刚散开的高中同学。
我也说了定向西藏,说还没开学,很多事都不懂,先来看看。
他们问:“一个人?”
“嗯,一个人。”
回答这句话时,我没有再补充是怎么从西昌过来的,也没有讲那些让我临时改变行程的心事。我只把书接回来,放在膝上,听他们接着聊。
忽然觉得,多年后的自己,也许会坐在某一趟车上,遇见一个刚离开高中的人。他问我做什么,我能说出一些具体的事情,而不必再从高考和志愿讲起。
他们下车前,我拿出本子,请两个人也给我留几句话。
写到一半,车身晃了一下,笔尖拖出一点痕迹。他停了停,笑道:“这字在车上不好写。”
“没事,认得出就行。”我说。
他把本子又往手里托了托,接着写。我替他们看着到站的时间,觉得自己终于也有一件事情能帮上忙。
西宁到了。
我还了充电宝,把线绕好,两本书重新放进包里,向他们道别。等人流走出去,才发现刚才热闹的那个位置空了。新上车的人很快坐下,整理东西,问座位,车厢又响起另一阵说话声。
火车继续往前,逐渐驶入无人区,然而看着窗外的景色,也并不觉得无聊。
午后,窗外忽然开阔起来。青海湖出现在视野里,一大片蓝在窗框中展开,远处的边缘淡得几乎辨认不出。有人说青海湖到了,旁边的人也站起身,隔着座椅朝外看。
我赶紧拿起相机,玻璃上却映着车厢里的光。我用手遮在镜头边,找了几个角度,拍完,又把相机放下。湖还没有从窗外退走。我看着它,直到蓝色越来越窄,被近处的地势挡住。
再往后是荒原、远山。信号时有时无,刚才还在转圈的页面,干脆不等它了。有人凑近窗边拍照,拍完坐回去,我仍然侧着脸看。地面上看不见道路的地方,也有深浅不同的痕迹,有些很细,一眼扫过去便漏掉了。
晚上七点,外面还亮着。
我不止一次确认手机上的时间。身体已经习惯这个钟点该吃饭、等天黑,窗外却迟迟不肯结束白昼。
地上出现了河流。一股分成几股,绕过浅色的沙洲,又在下游汇拢。更远处还有许多细细的水道,有的反着光,有的只剩一道灰白的痕。我趁着有信号搜了一会儿,知道了“辫状河”这个名字。
水利。
我想起早晨阙大叔问我的那句话,不禁有点好笑。刚报出专业时,说得颇为熟练,然而面对窗外真正的河,我还得临时查它叫什么。
我把查到的词记在本子上,又添了一个问号。有些水道里似乎没有水了,究竟是干了,还是隔得太远没看清,我不知道。
等到八点左右,阳光仍照着远处的雪山。
山顶白得发亮,下方大片阴影却已经沉下去。我说不准列车到了哪里,地图加载得很慢,索性先把手机放下。刚才在屏幕上查到的名字很有用,可眼前这些还叫不出名字的东西,我也想多看一会儿。
直到九点前后,天色才逐渐暗下来。山的轮廓慢慢淡去,车窗上重新浮出车厢的灯和人影。
白天围着窗外说话的人,此时又低头看手机。有人拆开吃的,有人把外套盖在身上。我换了个姿势,腰背照样酸,闭上眼,却比前一夜睡得踏实。
也许是太累,也许是明早就要到了。那几天翻来覆去想过的事,这一晚没有把我叫醒。
……
凌晨四点,我睁开眼。
还想再睡,怎么也睡不着了。车厢里大部分人都安静着,我尽量轻地从包里拿出Insta360,把拍到的照片和视频导进手机。
西昌的画面又出现了。
我以为再看一遍会难受,手指停了一下,还是继续往下翻。画面里有他们,也有白天才见过的湖和山。有的拍得晃,有的来不及对焦,滑过去才知道当时自己在看什么。
翻到一段下泸山的录像,我戴上耳机听了听,才知道那天自己的笑声那么大。老胡在前面说话,被风声盖住一半,我在后面笑得喘不上气。看完,嘴角也不知不觉抬了一下。
我把进度条拖回去,又看了一遍。
导完照片,天仍没亮。我把手机放回口袋,坐着等。最后这几个小时,比前面的大半天还显得长。隔一阵就想看看时间,看完,又得原样坐回去。
快到站时,我请阙大叔也在本子上留句话。
他接过去,把本子托在手里,认真写了一阵。我在旁边整理行李,忍着没有先看。等他递回来,我道过谢,低头读了那几行字。
他祝贺我荣升大学之梦,并希望我能为国家建设事业作出更辉煌的贡献。
看完他的话,我却有些惭愧。
这一路谈起定向西藏,我说得最多的是自己选的、毕业以后来工作。至于为什么这样选,我没有原原本本说。我不想继续读研,想早点挣钱,想摆脱家里的安排,攒够环球旅行的钱。做决定时,首先盘算的就是这些。
他写下的祝愿,让我有一瞬间觉得,自己是不是让人误会了。
我抬头看他,他已经在收手机和随身的东西,见我看过来,又笑了一下。我本来想解释,话到嘴边,又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头。难道临下车,特意告诉他,我其实没您想的那么好?
我把本子合上,又重新打开。
在我的打算里,工作有一个截止日期。我连最迟哪年辞职都想好了,却还不知道这份工作的一天究竟怎么过。
阙大叔在一旁检查行李,问我东西收齐没有。我点头,手指仍夹在那页纸上。他的祝愿没有什么不妥,我的打算也并非今天才有。我还没想好该怎样把两件事放在一起,只把那一页夹好,收进包里。
七点二十六分,火车到达了拉萨站。
一车的人几乎同时醒透了,取行李、穿外套,过道很快挤满。阙大叔提醒我别落东西。我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,又去确认背包拉链,向他道别。
走到车门前,我回头看了一眼。那个坐得腰酸背痛的地方已经被人挡住,窗外的天光从他们肩膀之间照进来。
七点三十二分,我出了站。
站前有很多人拍照,箱子停在脚边,背包暂时卸下,大家举着手机寻找合适的角度。我也想留一张,找到一个看起来同我差不多大的男生,问能不能互相拍照。
他答应得很爽快。
拍完聊了两句,他说自己原本打算来参加半程马拉松,没想到在火车上便高反,还吸了氧。我这时没觉得哪里不舒服,心里甚至暗暗得意,觉得自己的身体还挺争气。
他把手机递回来,我低头看照片。头发压得有点乱,衣服也皱着,站得比想象中拘谨。我放大看了看,又缩回去,没有麻烦他重拍。
同他告别后,我坐上去酒店的出租车,报完地址,才终于能把背包从肩上放下来。
我给老胡发了消息:“到了。”
随后拿出本子,在新的一页写下日期。
2026年8月20日,拉萨。
车子颠了一下,本子在膝上滑开。我把它扶正,在地名下面接着写:今天,我到了拉萨,一个人。
车子向前开,司机问我是不是第一次来。
我抬起头:“是,第一次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