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几天,我去教育局签了自愿定向西藏的协议。名字不过几个字,写完也没花多久。笔尖离开纸面,我看着它们,心里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总算落下来一点
接下来的几天,我仍旧在家里看球、玩游戏。白天睡,夜里醒,作息渐渐跟着屏幕另一端的比赛走。我先前为了志愿吵得那么凶,真签完了,反倒不知道该立刻做什么。日子像被放长了,一觉醒来,窗外的太阳都快往下落。
老胡倒是忙。
前些天,他说自己和一个女生聊得越来越多。那个女生我听说过,别人提起她,总爱先说一句“长得好看”,像这就足够让人知道她是谁。老胡讲的却是另一回事:起初是她问他去不去玩剧本杀,后来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来,已经一起逛过街、看过电影。
我问他:“你现在咋想的?”
“再相处一阵嘛。”他说,“至少两个月,认识深一点再说。”
我觉得这话挺像老胡。平时嘴上什么玩笑都敢开,真碰上在意的人,反而要把每一步想明白。
结果没过几天,他突然告诉我,准备表白了。
“你不是说要等两个月?”
“对的人不用等这么久。”
他把日期定在七月十二日,又给我发来几个词:晚餐、鲜花、江边、夜晚。
我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,回他:“可以啊,胡瑞。平时真没看出来。”
他没有接我这句玩笑,开始跟我商量,吃完饭往哪儿走,花要什么时候拿。他说得很细,细到我能听出来,他还没到那一天,心里已经走过许多遍了。
我们约好先去看看地方。
下午四点碰面时,花已经订好了。七月的太阳还晒着人,我们沿人行道往江边走。台阶旁有一条栈道,顺着它下去,水面离人近了一些。老胡走在前面,回头看我。我也正好看他。
“就这儿?”
“我觉得行。”
其实白天的江边很普通。有人散步,有人坐在一旁歇脚,水没有因为老胡要表白就变得特别好看。但地方是敞亮的,入夜以后有灯,吃过饭走在这种道路上,会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。
接下来还有一个麻烦:花。
他总不能当着她的面走开,再抱着花回来。我说我来拿,到时候在附近等,他发消息,我就递过去。
我们又去找饭店,同女生吃饭和同男生吃饭不一样,同男生吃饭通常讲究的是吃饱、吃好,同女生吃饭则是吃得漂亮,当然也不一定。我们在手机上翻菜单和照片,商量到后来,我也说不清怎样才算合适。最后挑定一家,他看着屏幕,又把从饭店到江边的路记了一遍。
这个夜晚,老胡一直在修改他的表白信。
一段写好,发来给我看;过一会儿,又发来改过的。我帮他挑了几处念起来别扭的字,告诉他哪些句子太长,到了现场可能一口气说不完。他回了一个“好”,没多久又发来新的一版。
看着聊天框里那些反复修改的话,我想起从前的自己。也曾对着一段消息删删改改,以为只要措辞足够好,对方就能明白我的心。后来才知道,有些话写出来容易,真的站在一个人面前,未必说得出口。
我没有跟老胡讲这些。他现在要的是一个能帮他看信、拿花的人,不是听我谈旧事。
……
表白的这一天终于还是来了,我还是临近中午才起床,洗漱、吃饭、玩电脑,跟前几天没什么两样。只是每过一阵,便要打开手机,看看有什么消息没有。到了下午,我索性把手机放在手边,屏幕一亮就忍不住去摸。
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是老胡表白,我却如此的激动,好像表白的是我一样。
快六点,老胡说他们准备吃饭了。
我出门去花店。半个小时后,店员把预订的花递给我。白玫瑰挨着栀子花,包装纸在手指底下轻轻响。我低头看了半天。老胡挑花的本事,比我想得好。
我给他发:“拿到了。”
消息送出去了,他没回。
我知道他正在吃饭,不能总看手机,仍旧隔几分钟就看一眼。花店门口人来人往,我站得稍远些,怕挡着别人,也怕把花碰坏。蚊子倒是毫不客气,一只刚从小腿上拍走,另一只又落在胳膊上。花不能往地上放,我只好抱着它,腾出一只手和蚊子较劲。
高考结束那天,母亲也抱着花,在路边等过我。我当时一眼看见她,第一时间地情绪却是不高兴。此刻我站在街上,忽然想起她那天朝校门口张望的样子。我按平包装纸翘起的一角,又看了一眼手机。
等得久了,我开始替老胡想各种可能:会不会菜上得慢?会不会两个人聊得太投入,他忘了时间?他可千万别连花也忘了。
我又看了一眼手机,屏幕上还是我们上一条消息。
七点左右,老胡终于回了:他们正往江边走。
我也动身。明明各自离江边还有一段路,我却越走越快,怀里的花跟着晃。我停下来扶正包装纸,再抬头时,天已经不像出门时那么亮了。
七点半,我到了江边,找张长椅坐下。路灯亮起来,照着栏杆,也照着来往的人。我把花放在膝上,留意着那条通向亭子的路。每有两个人并肩走过,我都要抬一次头。
终于看见了老胡。
他和那个女生走进亭子。我给他发消息,说我就在附近。他回了句:“我找机会过来拿。”
我又紧张起来。刚才还怕他忘记,现在真要把花交出去,才发觉自己手心出了汗。那束花被我抱了一路,包装纸没有破,花瓣也好好的,我还是忍不住低头检查了一遍。
一会儿,老胡走出了亭子,到处张望,我赶紧跑上去,把花递给他,朝着他的胸膛锤了一拳。
“加油,兄弟!”
他点点头。平时这个时候,他多半要回我一句嘴。那晚他什么也没说,抱稳花,转身朝亭子走去。
我看着他的背影,鼻子忽然有点酸。
我是真心盼他顺利的。昨天他还坐在我旁边,一会儿担心饭店不合适,一会儿改信上的字;现在他要一个人走过去了。我能替他做的,已经做完。
他们沿着路下到江边。我留在亭子附近,隔着一段距离望着,听不见老胡说了什么,也看不清女生脸上的神情。过了一会儿,他把花递给她。她接了,两个人拥抱在一起。
我站了片刻,才想起自己不该一直看。
扫码开了一辆共享单车,车轮碾过路面的接缝,轻轻颠了一下。江风吹在脸上,我又想起刚才老胡捧着花回去的样子,忍不住笑了。
我替他高兴。心里那一点说不清的酸,也确实在。
路灯一盏盏从身边过去。我握着车把,手指上仿佛还留着包装纸的褶皱。骑到下一个路口时,我忽然想到:明天得问问那封信,他到底念完没有。
这一天,我的好兄弟胡瑞收获了爱情,我真心地感到高兴,我真心地祝福他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