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五点，我们走到了洗象池。
天还没亮。头灯照着脚下的石阶，光圈里是一双又一双沾了泥的鞋。有人站着喝水，有人一坐下便不想起来。我抬头望了一眼上方，山路拐进黑暗里，看不出还有多远。
几个小时前，我还觉得自己能一直走在最前面。现在我最想做的，却是把队伍里走得慢的人留在身后。
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，我甚至没有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对。
……
昨天七月一日，志愿填报正式结束。
前三个志愿，我都填了定向西藏就业的高校。提交以后，我又把那三行看了一遍。前些天，它们还只是招生计划书上的字，是我和母亲争吵时拿来证明自己已经长大的理由。如今摆在屏幕上，倒显得安静了。
不为什么，只为自己。
今天，我和高中同学约好爬峨眉山。
高考结束快一个月，我大部分时间待在家里。这回一出门就是十一个人：八个是我们班的，两个是权儿的初中同学，另一个是熊导的表弟。人一多，光等大家到齐就费了些工夫。有人检查手机电量，有人翻包找身份证，还有人站在旁边，已经开始说回来要吃什么。
下午，我们坐车到了峨眉山。出发前我看过路线，攻略上写着长线徒步接近二十八公里，累计爬升约三千三百米。数字摆在手机里，我看了几眼，还拿给旁边的人看。那时我不知道，山上的每一公里，要由十一个人的腿一起走。
三点四十五分，我们从报国寺出发。
七月的热气贴在身上。出发不到十分钟，我的短袖就湿透了，后背那一片黏得难受。我和老汪找了个角落，换上带来的速干衣，再追上前面的人。
“老黄，”老汪放慢脚步，等我走到旁边，“你真的想好了？要定向西藏？”
“当然想好了。”
“你家里同意吗？”
“不同意又能怎样？这是我自己的人生。”我笑着说。
这句话说得很顺，好像这件事已经彻底过去了。其实母亲最后也没有同意，是我自己填报的，我和她还处于冷战阶段。我不想在山路上从头讲一遍，便加快脚步，去追前面的人。
下午五点半，我们走到检票处，凭高考生身份买了半价票。
当我买完票，却发现大家都站在门口没动。走过去才看见，前面是一道接一道的台阶，看不见尽头。
“这把又要爽了。”大坤说。
“真爽了。”权儿接了一句。
我们笑着往上走。头一段我爬得还算轻松，觉得平时锻炼总归有用。再往后，队伍的间距慢慢拉开。权儿那两位初中朋友落在后面，每走一阵就得停下来喘口气。我们先到的人在石阶边坐着等，等齐了，又起身往上。
峨眉山的路并不肯一直朝上。刚辛苦爬过一段，脚下又开始往低处去；下去了，再迎面撞上一段坡。远远看见大家又在往上，我便知道刚才下的路算是白走了，不由得骂了一句。旁边的人笑我：“你不是能爬吗？”
“能爬跟想爬是两回事。”
下午六点半，当我们穿过一片峡谷，眼前豁然开朗，颇有桃花源记之感。
“啊!”
我回头望去，才发现，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一群猴子，正在抢夺瑞睿的书包。说时迟那时快，权儿拿着木棍就冲上去了，猴哥哪里见过这阵仗，一下就跑开了。只是可惜瑞睿的书包被划了一条口子，幸好人没有受伤。
简单休息后，我们便继续上路。
七月天黑得晚，但不会因为我们没走到就一直亮着。路边的轮廓渐渐模糊，我把头灯打开，走在前面。后面每两个人共用一把手电，光忽上忽下。回头看，黑暗里只有一小段一小段亮着的路，人的脸要走近了才看得清。
在路上，我们遇到了一对情侣，他们没有探照灯，在这种黑暗的环境下很危险，于是我们邀请他们加入我们，他们走在队伍的中间，因为中间的光照最强。交谈中，我们得知那对情侣和我们来自同一个地方，却在这里相遇了，这或许便是缘分。
那时谁都还在问，能不能赶到金顶看日出。
我算过时间，觉得只要别停太久，总还有希望。走到下一段台阶，我又在心里重算一次。每算一次，留给休息的时间就少一点。
凌晨十二点，我们到达了九老仙府，这里有一片花海，在光与暗的两相映衬下显得格外美丽。
我们在这进行了短暂的休整，听说后半夜可能下雨，大家翻出雨衣，一件件往身上套。塑料布贴着背，坐久了冷，起身又觉得腿沉。那对情侣看了看时间，也看了看还没走齐的人，没有再提日出。
继续往上，话越来越少。
前面的人停下，后面的人才陆续赶到；等落在后面的人刚想坐一会儿，走在前面的又急着出发。我们谁也没有商量好怎么走才合适。每个人都在走同一条路，想要的却不尽相同。
我开始怨权儿那两位朋友。觉得自己还走得动，却要一次次停下来；又想到那对原本想看日出的情侣，替他们觉得可惜。可我没把怨气说出口。一来他们确实已经尽力，二来他们是权儿带来的人。我不想让权儿为难。
我只在心里下了个决定：以后爬山，绝不再跟身体素质不行的人一起。
想到这里，我脚下走得更快，仿佛走快一点，就能把刚才耽误的时间讨回来。
凌晨五点，洗象池到了。我们在黑暗里一停，疲惫就全追了上来。有人喝水，有人扶着膝盖，呼吸声比说话声大。我望向山路上方，终于承认一件事：天亮之前，我们到不了金顶。
六点前后，天色慢慢浅了。队伍也散开了。权儿先冲到了前面，我和BB跟上去，把后面的人暂时留给了他们自己。
先前我还说夜里不能分开。到了能看清路的时候，最先走散的，却有我一个。
赶上权儿时，太阳就快出来了。我们三个停下，掏出手机拍照。远处的山一层叠着一层，阳光穿透镜头，进入我的眼睛。
我发了条QQ动态，只有四个字：此时此刻。
写长了也不知道写什么。我们没有赶到原本想去的地方，太阳不会因此晚一点出来；可如果问我后不后悔出发，我又说不出口。
我们先到了雷洞坪，找了张长椅躺下。有人从旁边经过，目光落在我们身上，我顾不上管他们怎么想，闭上眼就睡。刚睡着，似乎又听见有人说话；再睁眼，连自己睡了多久都不清楚。
到十点，所有人终于在雷洞坪会合。
刚才我一路埋怨的那两个人也到了，弯着腰喘气，抬起头时却还冲大家笑。有人递水，有人问还上不上去。谁都走不动了，最后商量着坐缆车。
到了上面，十一个人先找了一张桌子，围着睡了半个小时。醒来浑身发僵，起身的动作一个比一个慢。
我抬头看看这张桌子。有人还没醒，有人正泡着方便面，瑞睿把划破的书包放在脚边。我想起昨晚自己在洗象池，恨不得立刻把队伍甩开。那时候如果有人问我为什么非得一起走到天亮，我大概答不出来。
等最后一个人把东西装好，我们匆匆去了金顶，又匆匆返程。出发前说过多少次“到了上面一定要怎样”，真站在那里，一件也没有做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