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考成绩出来的时候，我哭了。
出分前，我一直觉得自己不会哭。无论考成什么样，卷子早已交了，哭也不能多添一分。可真看见屏幕上的六百多分，眼眶还是一下子热了。我又把那几个数字看了一遍，视线渐渐模糊，倒像是分数还没有看清，身体已经先知道，自己可以松一口气了。
这口气也没能松多久。
接下来要填志愿。桌上多了一本厚厚的招生计划书，学校、专业、代码，一栏挨着一栏。我每天翻，翻得眼熟了，还是拿不定主意。高考之前，家里人至少都认同一件事：分数越高越好。如今分数有了，该拿它去换怎样的生活，却各有各的想法。
那天下午，我又在翻书，目光从一行行小字上滑过去，忽然停在一个很长的名称上。
非西藏生源定向西藏就业招生计划。
我突然就来了兴趣，于是在网上查了查具体情况：本科期间，学费全免，并且有相应的生活补贴。本科毕业后，需要前往西藏工作至少五年，服务期限不少于五年。
五年。我在心里算了一下。
高中三年，我是一天一天熬过来的，可这时候，尚未开始的五年竟显得不算长。
我把那页留了个记号，接着往后翻，却再没怎么看进去。晚上母亲问起我志愿看得怎么样了，我回答她就那样，顺嘴提了一下定向西藏的那个计划。
只是没想到，她情绪突然激动起来，
“不准去，你要什么，我们就给了你什么，难道你还缺钱吗？”
我没想过她会这么说，这句话击穿了我的胸膛，更击穿了我的灵魂。
我拿上包，就摔门而出。
一个人，拎着几瓶啤酒，坐在江边，月光洒在肩上，最后流转于我的手腕。
江边有人散步，脚步声从背后经过，远了，又有新的脚步声过来。我把袋子放在脚边，喝了一口酒。母亲那句话却没有远，一直留在耳朵里。
“你要什么，我们就给了你什么。”
“是啊,我要什么就有什么。”我自嘲且无奈的笑道。
手里的手机是最新款，手腕上戴着苹果手表。那些东西我买来时都高兴过，此时却像忽然不知道该把手往哪里放。我拉了一下袖口，表盘被遮住一半，又随着动作露出来。我的生活在外人看起来的确光鲜亮丽，只是在这光鲜亮丽的背后，我的躯体、灵魂早已千疮百孔。
我并不能说母亲讲的是假话。
从小到大，家里很少在钱上委屈我。想要什么，开口之后，多半就会有。倘若有人问我过得好不好，我甚至能很快列出许多过得好的证据。只是一想到这些证据，我就更难说出自己的不快，仿佛连不高兴，也得先证明自己有这个资格。
父母在我很小的时候就离婚了。我童年最清楚的那些日常，大多和爷爷奶奶有关。早上由谁叫醒，放学看见谁，吃饭时坐在谁身边，一件件想起来，都是他们。
我的母亲是一个极其优秀的人，这一点无法否认，她十八岁便独自出去闯荡，去过北京、上海，也去过沙特、阿联酋。墙纸、家具，奶茶、快餐，她做过不少生意，后来才有了如今的事业。我只知道这些经历的大概。她在那些地方怎么过日子，遇见难处的时候找过谁，我并不清楚。
我经常为拥有这么一个优秀的母亲而自豪。可这一晚，我又忍不住想：她十八岁就走过那么远的路，怎么轮到我，只是提了一句西藏，她就先说不准？
父亲当过兵，后来在体制内工作。他做事认真，待人也友善。我们之间的交流很少，但我知道父爱如山，他那些未曾说出口的关心，早已化作我血脉里的江河。
但他们俩都有一个严重的缺点，那就是——倔。
而我既遗传了他们的优点，同时也继承了他们的缺点。有些事情我知道可能是不对的，但倔脾气上来后便会咬着牙坚持下去，不管结果怎么样。
这次也不例外，我当然知道母亲是担心我的身体受不了西藏的环境，只是她的那句“你要什么，我们就给了你什么”深深地摧毁了我的自尊。
我穿的衣服，用的手机，是父母买的。吃饭、住宿，从小到大由爷爷奶奶照料。我坐在江边，越想越觉得自己只是个被照顾的住客，除了长大，似乎还没有替这个家做过什么。
可真要说自己是住客，又觉得对不起他们。
我的爷爷奶奶都是退休的人民教师，人民教师这个崇高的职业，我十分尊敬他们。
他们将最好的东西都留给了我，我的爷爷为了替我解决学籍的问题，弯下他校长的脊梁，将我送到了这座城市最好的小学。我的奶奶为了我的学习，选择了提前退休，一天八趟公交接送我上学，小时候，我只记得自己坐在车上的那几程；我进了校门以后，她还要回去，到了时间，再来接我。那些我没在场的来回，也一天没有少。
后来，他们又陪我搬到紫金学府，住了三年出租屋。我的书摊在哪里，哪里就有按时做好的饭。高考结束，房子退了，我们再把东西搬回老家，仿佛他们这些年的日子，也可以随着我的课表收起来，换一个地方继续。
想到这里，我把酒瓶放下了。
他们疼我，我很清楚。
这份恩情我永远无法忘记，需要我用一生去偿还。
可每当我想起这些，就更不知道该怎样告诉他们，我想离开，离开这座我生活了十八年的城市。
我是家里的独生子。逢年过节，亲戚们问我的成绩，说我有出息，叮嘱我好好读书，将来让家里人享福。我听了也高兴，也想争气。只是听得久了，便慢慢学会把一些不合适的念头藏起来，先说那些能让大家放心的话。
我似乎一直在活在别人的期许中，我似乎从来没有真正地做过自己。奶奶不许我在外过夜，我便按时回家；爷爷说学业要紧，我也确实把大部分时间花在了书本上。这么多年，几乎没有离开过这座城市。
我相信我在爷爷奶奶眼中一定是一个好孩子，在邻居口中是“别人家的孩子。”我有些时候真的以为自己就是这样的一个人，有些时候我自己都信了。
但是我从未告诉过任何人，我有一个藏在心里的秘密，我有一个梦想——环球旅行。
八岁那年，我看过一本《搭车去柏林》。谷岳和刘畅的故事让我着了迷。原来离我很远的地方，有一座叫柏林的城市；原来真有人会从自己住的地方出发，一路去到那里。
那时，我对距离没什么概念。书里换了一个地名，我翻过一页，也就跟着到了。至于在路上要花多少钱，晚上住哪儿，走不下去怎么办，我都没有认真想过。我只是觉得，等长大了，也要出去看看。
后来作业多起来，考试一次接着一次，这个念头很少被我想起。直到高二，偶然读了《岁月忽已暮》，它又回来了。
那是一本爱情小说。书里那些跨越太平洋的相见，让我惦记了很久。我想，到底要有多爱一个人，才肯一次又一次飞越太平洋去见对方？连带着，我也向往起美国，向往旧金山，向往故事里那些他们一起到过的地方。
那时想到远方，我总会想到两个人。走累了可以商量去哪里吃饭，碰见什么事情，转过头就有人能听我说。可这样一个很普通的画面，究竟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有，我一点也不知道。
我没有把这些告诉家里。
其实，只要我肯认真开口，母亲很可能会支持，也愿意给我钱。她一向舍得在我身上花钱。可这一回，我偏偏不想开这个口。那句“你要什么，我们就给了你什么”深深地刺痛了我，我不想再这样一味地索取了。
前些天，我才请朋友们吃过一顿肯德基，为兑现小时候的愿望高兴了很久。如今再想，那顿饭用的也还是家里给的钱。
我想以后再说“我请”，可以知道那笔钱是怎么挣来的。也想有一天决定去一个地方，不用再征求同意，想出发就出发。
我想本科毕业就去工作，不想再读研了，想领一份还不错的工资，想一点点攒出以后上路的钱。这些打算远没有我想得周全，却足够让我在那个晚上反复念着那个地名。
我想去西藏。
我又伸手去袋子里摸酒，碰到的都是空瓶。
六瓶，不知道什么时候喝完的。
我忽然想起，以前曾信誓旦旦地对奶奶说，以后绝不饮酒。那时也是真的想做到。现在坐在这里，连最后一瓶是什么时候喝完的，都没留意。
手机响了一声，“你在哪？”是母亲发的消息。
“你不管嘛，我今天不回万达了。”我犹犹豫豫地在键盘上敲下这几行字。
母亲没有回复，不知道是否还在因我的不辞而别而生气。
万达暂时不想回去，怕一见面又吵。老房子里有爷爷奶奶，这副样子回去，他们肯定要担心。春天公园城那边，父亲和刘阿姨住着，我也不想过去。
最后想到临江小区，那边应该没人住。
几个地方都能落脚，我在心里挨个数过去，想找的却是一个今晚可以不用说话的地方。
站起来时，眼前晃了一下。我停在原地，等那阵眩晕过去，才弯腰去收脚边的空瓶。瓶口在袋子里碰撞，叮叮当当，声音比想象中大。
江面上有路灯的倒影，被水扯得很长。身后仍有人走过，谈明天的事，谈别人的事。我站了一会儿，胸口那点无处安放的气忽然又涌上来。
“去你的生活。”我冲着江面喊了一声。
喊完，喉咙发涩，除了有点难堪，并没有轻松多少。我把空瓶扔进垃圾桶，拎着包，往临江小区走。
这一夜，我下定决心，不管怎么样，我要自己选择自己的人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