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小心翼翼地输入密码，压住门把手，轻轻地推开门。客厅里一片漆黑，爷爷奶奶应该已经睡了
关门时，锁舌还是响了一声。我停在原地听了听，才摸着黑往卧室走。平时几步就能走完的路，那晚走得格外慢，直到进屋关上门，我才松了口气。
坐到床边，老胡的话又在脑子里响起来。
“怎么偏偏是他。”
我刚才还在劝他，说我们都会幸福。回到自己的房间，却又忍不住想，他会不会真的好起来，我又凭什么说得那么肯定。
直到手机震动了一下，我打开看了一下是陆驰星发的消息，我的
初中同学同时也是我的小学同学。
她邀请我后天去看望初中老师，我马上输入了“行”，却在发送前犹豫了。然后删除，重新拟了一条，“她去吗？”
陆驰星没有问我说的是谁。
“邀请了她，但还没回我消息。”
“那等她回了消息，你再跟我说一下吧”
“？？？行吧。”
我盯着那三个问号看了一会儿，把手机放下。
我没有继续聊下去，因为这个夜晚让我想起了太多的事。
她，该怎么称呼呢，我的前女友，还是寒宵呢。
事实上，从初二到中考后的那个暑假，我们一直在靠近、退开，再靠近。真正算在一起的时间，加起来可能也就半年。剩下的日子，似乎都花在了猜对方还喜不喜欢自己，以及等谁先开口上。
这也是我至今唯一的一段恋爱。我有时会说，念念不忘的是那时候的我们。可真有人提起她，我还是会想知道，她现在怎么样。
我和她的相识并不像小说中的场景一样，一见钟情然后开始追求，最后在一起了。相反，我和她的相识更应该说源于另一个女生——汤艾，也就是她的闺蜜。
初一刚进校，我和汤艾坐前后桌。她是寒宵的闺蜜，那时候我和寒宵还不熟，见面最多打个招呼。
我和汤艾却聊得很多。放学回家，作业还没做完，微信就能响起来。有时候聊到很晚，第二天进教室看见她，还觉得昨晚的话没说完。
大多是她先找我。
我喜欢这种感觉。手机一亮，便知道有人惦记着自己，不用先想怎么开口，也不用担心发出去没人回。她曾经问过，为什么总是她主动。我看见了，也知道她在意，却依旧没有改变。
就这样到了初一下，从五一假期后汤艾就再也没主动发消息给我了。
我开始反复点开聊天框。没有新消息，退出去，过一阵再看。明明只需要问一句“在干嘛”，我却怎么也发不出去，总想着再等一等，也许她今晚就会来找我。
我怕失去和她聊天的日子，又不肯承认自己有多在意。
也是那段时间，我和寒宵渐渐熟起来。
现在回头看，有一件事没什么好替自己辩解的：我知道她们关系好，便故意接近寒宵，想让汤艾看见，想看看她会不会因此重新在意我。
我没有问过寒宵愿不愿意被卷进来。那时甚至觉得这办法挺聪明，只顾猜汤艾会有什么反应。
初二，我依然喜欢着汤艾，看她和别人有说有笑，心里就不舒服。
与此同时寒宵和我的关系也越来越好了，只是我能感受到这种关系渐渐地超过了朋友的界限。
初二寒假，她向我表白。
我说，我现在不想谈恋爱。
这句话很好用。既不用解释自己心里还有谁，也不用承认，我享受着她的亲近，却给不了同样的回应。
我们没有因此疏远。她还是会找我，我也继续把她当作关系很好的异性朋友。
初二结束的暑假，她又一次表白。这回，我答应了。
直到现在，我也没法把当时的心思分得清清楚楚。是已经喜欢上她了，还是舍不得让她再难过一次？也许都有。可答应的时候，我没有问自己这些。
只是第一次在一起，没持续多久。
有一晚，我们聊起汤艾。我不知道自己当时是想坦诚，还是单纯想把憋了很久的话说出来，竟问寒宵：
“如果当初我主动一点，是不是就跟汤艾在一起了？”
消息发出去时，我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。
寒宵问：“其实你不喜欢我吧？”
我看着那句话，没回答。
我想不出一个既能让她好受、又不算骗她的答案，于是选择了沉默。可沉默就已经是答案了，后来她删了我。
那时候我总觉得，自己只是不太会说话。可问起汤艾时，我偏偏没有犹豫。我把那句话发给了最不该听见它的人，却等到她删了我，才开始后悔。
因为马上进入初三，面临中考这个重要的分水岭，我和一众同学都在数学老师那里补课，当然她也不例外，那个时候我们的成绩都很好，都是班上的前五名。
见得到，却不能像以前那样说话，反而让我不适应。我开始想找她道歉。是愧疚，还是不习惯少了一个人找我，我也说不准。
有天夜里，我没睡着，写了很长一段话，反复改，直到第二天才发给她。她看完后回了消息。我们聊了很久，绕来绕去，又走到了复合这一步。
这次，我们约好先不告诉别人。
我答应得很痛快，做起来却是另一回事。寒宵长得好看，我有了这样一个女朋友，总忍不住想让好兄弟们知道。先告诉一个，再告诉一个，每次都说“不要和别人说”，仿佛这样就不算违背约定。
消息到底还是传到了她那里。
“班上的人都知道了，开学怎么办？”她问我。
我没有先道歉，也没想怎么面对。被她一问，反倒觉得麻烦来了。
“其实我觉得，现在不太适合谈恋爱。”
还是那句话。第一次用它拒绝她，这次用它躲开自己闯出来的事。
她只回了一个“好”。
我们说把聊天记录删掉。我操作时，却误点了删除好友。发现后立刻重新申请添加，她没有通过。
这段关系又一次断了。
我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都记得那个点错的按钮，好像只要当时没点错，我们就还有余地。至于在那之前，我已经说了什么，反而不愿意多想。
2022年是我记忆最深的一年，因为这一年疫情还未淡出生活，每天我们都要按时检测体温、每周都要做核酸。九月份刚开学一个星期，我们便停课了，改为了上网课，一直到十月国庆假期后才重返学校。上网课时，我很少想起寒宵。隔着屏幕，老师讲课，同学回答问题，关掉电脑之后，大家就各自在自己的房间里。我一度以为，自己已经放下了。
复课后，在教室里见到她，那点自信很快就没了。
我会下意识往她那边看。她和人说话，我想知道在说什么；她安静坐着，我又想知道是不是不开心。其他同学告诉我，分手以后她低落了很久。我不知道那些话有多少是他们看出来的，有多少是猜的，却听得心里发紧。
“也许我真的算不上个好人，更算不上个男人,我为什么要这样对一个这么好的女孩呢？”我经常在夜晚询问着自己。
最后我决定去找她的另一个闺蜜，请她帮忙打听寒宵是否有复合的打算。后来得到的回复却是绝不可能。我一时有点难以接受这个现实，却不知道该怎么办了。在绝望中我下定决心最后在尝试一次，想办法加上她。
恰逢半期考试，我们学校第一次举行了AB卷的模式，在11月12日，成绩出来了，我考了全班第一，我终于找到了一个自认为不突兀的理由：问问她考了多少分。
好友加上以后，我一连几天主动找她聊天。以前发不出去的一句“在干嘛”，这时候倒能发得很熟练。她也回我，我们慢慢又有了话说。
十一月十七日，我们复合了。
这个日子我记得很牢。那晚我在心里发誓，这次一定要好好对她，不会再把她弄丢了。
她的家庭管教很严格，不允许她使用手机，即使是周末和节假日也不行，但她总是会偷手机给我发消息。白天在教室里，我们总是呆在一起，我的眼里是她，她的目光是我，我们望着彼此，觉得一直这样下去也不错。
爱情让时间慢了下来，让生活中的小事都有了意义，让爱人的眼睛中有了彼此。
2022年的冬天永远在我的记忆里，那年冬天，我们一起看卡塔尔世界杯，见证了梅西夺冠。如今再想起那些比赛，记忆里总会连带着出现她；至于那时还聊过什么，许多已经记不清了。
我们也一起坐公交。我第一次牵女孩的手，牵上以后不敢乱动，连该握多紧都不知道。车还往前开，下一站的报站声响起来，我却巴不得它能慢一点。
我们的成绩也不错，一起考过班里的前两名。那时我觉得，很多事情正在往好的方向走，只要继续这样，就能顺顺当当地走到以后。
我甚至跟朋友说，二十六岁以前一定把她娶回家。她会成为我的妻子，我会成为她的丈夫，我们有一对可爱的儿女，那个时候我连孩子的名字都想好了，男孩叫黄骞泽，女孩叫黄时雨，然后我们一家四口幸福地生活。
初三寒假，寒宵的母亲在家休息了十几天，她拿不到手机，我们也失联了十几天。
等到终于能联系上，我以为她会和我一样，有很多话想说。
她却告诉我，她不太确定自己还喜不喜欢我了。
我反复看那条消息，接着问她，发生了什么，为什么会这样。
她说她也不知道，又说，先不要分手。
我接受不了。此前几次，是我让她失望，是我退缩；这次我觉得自己已经认真了，便不能理解，她为什么还会犹豫。
我想让她马上给一个确定的答案。她给不了，我就装作很痛快，说那算了，分手吧。
然后删掉了她。
说那些话时，我也不是完全不盼着她拦我一下。
开学后，我理了一个寸头，这也是我第一次理这么短的头发，朋友们都被我的新造型吓了一跳，我的班主任看见了对我说,“这才是适合你的。”当时我没听懂，后来同学告诉我，班主任早就知道我和寒宵的事。我这才把那句话重新想了一遍，觉得似乎另有意思。至于老师当时究竟怎么想，我没有问过。
开学的一个月，我发了疯的学习，题做得多一点，最好难一点，就能暂时没空想她。可我们还在一个班。我当着几个学科的科代表，收发作业时，总免不了碰见她。我尽量只看本子上的名字，递过去，拿回来，不多说一句。
一个平常的夜晚，正在刷题的我收到了一条好友申请，我知道是她，我把手机扣下，低头继续看题。看了好几遍，都没读明白题目在问什么，最后还是拿起手机，通过了申请。
她首先给我道了歉，然后告诉我她这一个月有多么的后悔、多么的伤心。我看着消息一条条发过来，心里早已有了答案。其实那个晚上，无论她最后怎么解释，我大概都会答应。
我们又在一起了。
之后，我入围了二中的创新班，有了直通高中的机会。寒宵没有入围。不过，我们原本都更想考六中，我也打算和她一起去。
把消息告诉家里后，他们很坚决：必须考六中。明明几分钟前，我自己也想去那里，可听见“必须”两个字，忽然就不愿意了。
那一刻，六中好不好，寒宵想去哪里，都被我放到了后面。我只想证明，他们不能什么都替我决定。
于是，我坚持要进创新班。
寒宵知道后会怎么想，我心里清楚，可还是拿它当成了一件必须做成的事。我跟家里吵了一次又一次，后来甚至和父亲动了手。
最终我如愿以偿地进入了创新班，可结果却是个笑话。
那个班参照高中的作息，我适应不了。熟悉的朋友不在身边，一整天上完课，也找不到以前随时能说笑的人。只过了一个星期，我就不想再去了。
最后又是我的爷爷和母亲辗转托人才让我回到了原班。
前些天，我还为了不让他们插手，吵得那么厉害。一个星期后，却又等着他们替我把回来的事办妥。回到原班，我把书包放回座位，有人问创新班怎么样，我只含糊地说，不太适应。
经过这一遭，我很疲惫。我也隐约觉得，和寒宵之间已经有些地方变了，却没和她好好说过。
三月的某个夜晚我给寒宵发消息，我不想谈了，我很累，等中考完再说吧。她只回了一句好，我们的关系就这样再次停下来。我已经记不清，那算第几次分手了。
后来一直到中考，我们都没怎么联系。见了面，也没有多少话。以前恨不得多出来几分钟的课间，这时倒希望快点过去。
中考前的几天，陆驰星给我发了条消息，聊着聊着，问起我现在怎么看寒宵。
我大概猜到，她不只是随口问问，便把自己的想法告诉她，希望她能替我转达。我还是在意，也还是想和寒宵有个以后。只是这些话，让人转述起来，总比直接对她说容易。
六月十四日，中考结束后的第一天，我们开始筹备毕业典礼。我负责统筹，事情很多，大家的准备进展都要向我汇报。寒宵是班干部，自然也要来和我对接。
我们就这样重新说上了话。先是典礼的事，后来话题一点点挪开。消息你一句我一句，都有些试探，又都没有点明。最后，我不想再猜，直接说了自己的想法。我们约定再谈一次，不管这次结果如何。
后来，我们都考进了六中。我去了精英班，她去了重点班。之前因为六中和二中闹出的那些争执，绕了一圈，最后还是把我们带到了这里。
可我们没有因此一直走下去。
最后，我们还是分手了。
后来，我也用“在错误的时间遇见”来解释这段感情，好像只要相遇晚一点，一切就会不同。
可坐在这个夜晚里，我记起的还有别的事。我记得自己在她面前谈起过汤艾，记得答应她不告诉别人，转头却又拿去炫耀，也记得她几次只回了一个“好”。那些话是我说的，那些决定也是我做的，不能全让年纪和时间替我解释。
我连孩子的名字都想好了，却在她一次犹豫的时候，急着把她删掉。我们一次次复合，每次都以为这回会好一些，可有些事情始终没有说清楚，下一次争执又会把它们带回来。
那些开心也是真的。公交车上牵过的手，世界杯结束后的兴奋，考试成绩出来时去找对方，都还记得。
我们都爱过对方，都想要和对方有个未来，只是分分合合太多次，早已经产生了隔阂，而最好的她没有遇见最好的我，最好的我也没能遇见最好的她。
……
窗帘边上不知什么时候透进来一点灰白的光。我坐直了些，才发现自己一直没有躺下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，接着是水声，应该是爷爷起床了。
我拿起手机。陆驰星的消息还停在最后那句“行吧”，没有新的回复。
我又看了一遍自己发出去的话。
“她去吗？”
问的时候，我也没想清楚，自己究竟盼着她来，还是怕她真的来了，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厨房里开始有了动静。我把手机放回床边，天已经亮了。
命运啊，请你告诉我，那些错过的是否都是错误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