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十一日,我带着新手机去了球场。
手机是昨天才拿到的,心心念念的苹果 Pro Max。我把它放在场边的书包上,觉得不稳,又塞进夹层,拉好拉链。高考前约这场球时,大家都说,考完一定打个痛快,谁不来谁是孙子。到了这天,人倒是来得差不多,老胡还不见影子。
“你到没有?”我给他发消息。
两分钟后,他回:“马上到了。”
“你是不是还没出门?”
这次倒是秒回:“你咋知道的?”后面跟了一串笑脸。
“知子莫若父嘛。”
“滚啊,十五分钟就到。”
我打开计时器,把手机重新放好。
好久没正经打球了,跟着跑了几趟,气就喘得厉害。高二那年,有天晚自习下课,我急着回家吃饭,摔伤过膝盖。那以后,跑跳总觉得不如从前利索。我扶着膝盖缓气,别人喊我接球,我又赶紧直起腰,装得没事一样。
“儿子,我来了!”
不用回头都知道是谁。我摸出手机,计时器正好走到十六分半。
“超时了,一分半。”我把屏幕举给他看。
老胡愣了一下:“你还真计时啊,有病吧。”
“做人要讲信用。”
他一把搂过我的脖子,把我往旁边带:“来来来,球场上讲。”
老胡叫胡瑞,一米八,皮肤黑,胳膊腿都长,往球场上一站,十个人里有九个会觉得他是体育生。我第一次见他也这么想。后来才知道,人家是文化生,成绩还不错。这就让人有点不服气了:球没少打,书也没耽误读。
高一分班前,我俩是同班同学。那时候每天下午一到饭点,就往篮球场跑。吃饭可以快,打球那一会儿不能少。我们配合着赢过不少组合,赢了能得意一整晚,输了就互相怪,怪完第二天继续。后来分到不同的班,见面少了,只要一碰头,还是先占对方一句便宜。
场球打得比想象中认真。两边轮流领先,越打越不肯让,连刚才还在说笑的人,争起一个出界球也要比划半天。
最后,九十六比一百。
输了四分。
我坐在场边,汗往眼睛里流,还在算自己投丢的球。要是有两个进了呢?老胡站在旁边灌水,灌完抹了一把嘴,也开始算。几个人越说越觉得这场球本来该赢,索性决定换个地方,吃着慢慢总结。
地方选在万晟汇,一家自助烤肉店。
……
峰峰抱了几瓶啤酒回来,往桌上一放:“书记,今天喝一瓶嘛。”
“今天算了吧,前几天才喝了。”
“那是跟他们喝的,跟我们又没喝。”
老胡拿筷子指了指这一桌:“就是,打这么久球,咱几个好像还没正经在外头吃过饭。”
“行行行,你们说得都有道理。”
我把杯子推过去。他们笑起来,仿佛这也是刚才那场球的一部分,终于又追上两分。
“书记”是高一时得来的外号。那时我想从政,想当个能做点实事的干部。说这些话的时候,我是认真的,他们笑我,也是认真的。
后来选科,家里坚持让我选物化生,我照办了。其实学这三门,并不意味着以后不能从政,只是我当时觉得,连自己每天坐在教室里学什么,都得先听别人安排,谈那些以后的事,未免太早。
想法说得少了,外号倒留了下来。现在有人喊书记,我还是会答应,偶尔也端一端架子,叫他们注意组织纪律,然后被齐声骂回来。
肉在烤盘上滋滋响。我们最初还在复盘球赛,后来开始翻旧账,谁上课睡觉被逮过,谁追过哪个班的女生,谁嘴上说没复习,卷子发下来比谁都高。有的事明明大家都知道,再讲一次,照样能笑得拿不稳筷子。
店里限时两个小时,也没有人来催。我们坐在落地窗边,能看见广场上的人一拨拨经过。起先玻璃是透明的,后来天暗下去,窗上渐渐映出我们这桌人的脸。有人伸手夹肉,有人仰头喝酒,映在外头亮起来的路灯中间。
我拿新手机拍了张照,老胡正好转头,拍糊了。
“重来。”他说。
“不重来,就这个好看。”
散场时,广场上的人已经少了。其他人各自回家,我和老胡住同一个小区,便一起往回走。一路上他话不多,我以为他打球累了,也没怎么在意。
走进小区大门,他忽然说:“来,跟你摆点真的。”
“刚才摆的都是假的啊?”
他没笑,指了指路边的长椅。
我跟着坐下。这才看清,他脸上已经没了饭桌上那股兴奋劲。
“咋了?”
他低着头,鞋底在地上蹭了两下。
“兄弟,我真的难受。”
“什么事嘛?”
“他们为啥子要这样对我?我到底哪点做错了?”
他说得很快,最后几个字却含在嘴里。我侧过脸去看,发现他哭了。
我一下不知道手该放在哪儿。刚才还在球场上跟人抢篮板、在饭桌上劝我喝酒的人,这会儿坐在我旁边,肩膀一动一动的。我拍了拍他,想开句玩笑,又咽了回去。
“你先说清楚,啥情况?”
“她好像跟他在谈了。”
“哪个她,哪个他?”
“我前女友。”
我俩算是高中最好的朋友,可说到底,我知道他喜欢从哪边突破,知道他迟到的时候会怎么找借口,偏偏感情上的许多事,只听他零零碎碎提过。
“男的是哪个?我认识?”
他过了一会儿才说:“夏来。”
“夏来?”
我站了起来。
“他不知道你们以前谈过啊?”
老胡没吭声。
“这也太……”我骂了一句,往旁边走了两步,又转回来,“你听谁说的?”
“别人跟我说的。”
“确定了?”
“我不晓得。”
我本来还准备骂,听见这句,忽然没接上。原来我们坐在这里,气成这个样子,连事情是不是真的都没问明白。
可看着他低下去的头,我又觉得这时候追着问,好像是在替别人说话。
我重新坐下,还是憋出一句:“就算是真的,他也该跟你讲一声嘛。”
说完,我自己也拿不准。分手以后,谁再和谁在一起,是不是非得来告诉前一个人?我平时大概能讲点道理,现在却讲不出来。老胡是我朋友,他难受,我就先认定有人对不起他,至于那个没有在场的女生怎么想,我根本没问。
老胡拿手背抹了把脸。
“我知道都分了。”他说,“我就是想不通,怎么偏偏是他。”
我点了点头。这句我能听懂。
有些名字,别人只需要说出来,就够人难受半天。我以前也这样,反反复复琢磨某句话,想从里面找出一点解释。找不到,就把事情从头再想一遍,连做作业的时候都不肯放过自己。
刚才那些冲得太快的火气,有一部分也未必是替老胡出的。
我伸手去摸裤兜,没找到纸,又翻书包。纸巾被水瓶压扁了,我抽出两张递给他。他接过去,擤鼻子的声音响得有点突然,我想笑,忍住了。
“算了,兄弟。”我说,“以后还长得很,我们总会遇到合适的。”
他没有回答。我又补了一句:“会幸福的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我说得很用力。其实这件事我比他还想问别人。可他正看着我,我便点了点头。
“要得。”他吸了一下鼻子,“我们都要幸福。”
“嗯。”
说完以后,我们谁也没有站起来。小区里有辆电动车经过,灯从脚边扫过去。老胡把揉成团的纸巾攥在手里,我低头看自己的鞋,鞋边蹭了一道球场上的灰。
后来看了一眼手机,家里问我到哪儿了,十几分钟前发的。
我回:“楼下,马上。”
“走不走?”我问。
老胡又坐了一小会儿,才拍着膝盖站起来。
“走嘛。”
到了岔路口,他朝另一栋楼去了。我往前走了几步,摸出手机,看了一眼,又放回兜里。
有个名字,我那天晚上一直没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