Bill转过头,像是没有听清。
“毛哦,你都要满十九了,第一次来?哄哪个呢。”
“真的,我骗你们干啥。”
他看了老龙一眼,老龙也在看我。两个人突然都不说话,反倒把我看得有些不好意思。
“你们先唱嘛,我找一下感觉。”
“要得。”
老龙接过话筒,没有再追问。
其实我也知道,这算不上什么大事。可那天坐在那里,我总觉得有些跟不上他们。他们知道酒该怎么点,歌该怎么切,话筒怎么拿离嘴边才不会喷出气声。我在学校待了那么久,遇到这些小事,却连装熟练都不知道从哪里开始。
下一首是《特别的人》。
音乐响起来,我渐渐不再看点歌屏。屏幕上是一对陌生男女,背景换来换去,他们一直待在一起。我想起一个人,又不愿意顺着往下想,便拿起杯子喝水。
杯里已经空了。
“又在想啥?”老龙问,“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。”
“没啥,这歌听着有点难受。”
“想前女友了?”
“去你的,早放下了。”
我回答得很快,快到自己都听出一点急。为了把这话坐实,我又补了一句:“真放下了。”
老龙笑了笑,没有拆穿。我低头看着杯底,过了一阵,忽然问:“你说,我这辈子还能找到个合适的人不?”
刚才那两句“放下了”,一下就变得很没说服力。
老龙没笑我。他在手机上翻了一会儿,挨着我坐下,把屏幕递过来。
“看这个。”
是他和那个女生的聊天记录。
高考前几天,他给人家写了一封信。那时大家还在背单词、看错题,他已经把另一件拖了很久的事做了。对方今天回了消息,写得很认真,也很客气。
我从头看完,又往上划了一点。那些表示感谢的话之间,意思其实很清楚:她不能答应。
“那你咋想?”我把手机还给他。
“就……当朋友嘛。”
他锁上屏幕,停了一下。
“不过以后还能不能跟以前一样,也不晓得。”
我本来想说,能当朋友也挺好。话到了嘴边,觉得他说的“当朋友”和我想的“挺好”,大概不是一回事,便咽了回去。
Bill在另一边坐下,伸手搭住老龙的肩。
“没事,龙哥,下一个更好。”
老龙点点头,既没赞同,也没反驳。
Bill显然也觉得这话没什么用,手在他肩上拍了两下,换了个话题:“那说说嘛,你们以后找女朋友有啥标准?”
“你先。”老龙说。
“我看感觉。”
“等于没说。”
“好看的,比我大一点。”Bill想了想,说得很坦荡。
“为啥要比你大?”
“成熟嘛,有魅力。具体咋说,我也说不清。”
老龙说,他喜欢专一、浪漫、有趣的。
“你这要求也不少。”Bill说。
“总不能让我说随便来个就行吧。”
我跟着笑。笑完,他们都看向我。
“老黄,你呢?”
我把空杯子放下,又拿起来。心里其实早有答案,只是一直说不出口。那些话放在脑子里还算正常,真要当着朋友的面讲,总觉得有点肉麻。
“善良一点,热心,能好好说话。”我慢慢说,“情绪稳定,对老人小孩好。”
Bill听着,倒没有插话。
“长相呢?”老龙问。
“看得顺眼就行。”
我停了一会儿。
“我还是想找个能一起过一辈子的人。”
说完,我转头去看屏幕。刚才还觉得难以启齿的那句话,真说出口,竟比预想中轻,轻得几乎被音乐盖过去。我只好抿紧嘴,好像这样能把它留住。
那时的“一辈子”,对我来说还没有什么具体模样。我连下个月会发生什么都不知道,却已经很想有人陪我过完以后所有的日子。我想象很多年过去,她还在,我也还在。
这已经足够让我鼻子发酸。
老龙把桌上的纸巾盒往我这边推了一点。我没有拿。他也没有说话。
前一首歌结束了,下一首的前奏慢慢响起来。包间忽然显得很小,三个人各占一块沙发,都像在想自己的事。
我看着屏幕右下角的歌名,没有看清,索性问:“又是啥歌?你们今天咋净点些伤感的。”
“《寂寞的季节》,陶喆的。”老龙说,“你是真不听歌啊。”
“听,只是听得少。”
“那就多听多唱,以后才好耍朋友。”
“滚啊,我不唱也耍得到。”
“行行行,你最行。”
气氛这才松下来。Bill笑着把话筒塞给我,催我证明一下。我接过来,起身走到点歌屏前,找了半天,选中自己听得最多的《迷途羔羊》。
“先说好,唱不好不准笑。”
“要得,不笑。”
两个人答应得太快,一看就靠不住。
前奏响起,我跟着点头。平时戴耳机,觉得这歌没什么难的,真到了该开口的时候,气却像堵在喉咙里。我握紧话筒,凑近一点,小声跟上去。
“老黄,”Bill听了一会儿,“你唱没唱啊?咋全是原声。”
“唱了!我声音就这么大。”
“把原唱关了试试。”
“莫关。”
我伸手去拦,晚了一步。原唱一停,我自己的声音突然露出来,干巴巴地响在包间里,还错过了半句。
他们果然笑了。
我瞪了Bill一眼,自己也绷不住,跟着笑。下一句已经走远,我急忙去追,越追越乱。老龙拿起另一支话筒,帮我接了一段,我这才重新找到拍子。
一首歌磕磕绊绊唱完,手心全是汗。我把话筒往桌上一放,装作不在意。
“就这样,水平有限。”
“还行,”老龙说,“起码最后听见你声音了。”
后来他们又点了几首,我会的就跟着哼,不会的听他们唱。空调吹得胳膊发凉。我看了一眼时间,才发现已经快十二点。
我们走出万达,外面的风是热的。
广场上没剩多少人,远处还有一辆车停着,司机低头看手机。老龙伸手招了招,我们过去,我又坐进副驾驶。
回去的路快了许多。来时堵住的路口,现在一下就过了。Bill靠着车窗不说话,老龙低头回消息。车里只剩导航偶尔提醒下一处转弯。
我望着前面的路,突然想到,再过一阵,我们就要从这里去往不同的地方了。今晚过得太顺当,我竟差点以为,以后想找人吃饭唱歌,也只需要发一条消息。
车到地方,我们下去,各自挥了挥手。
“到了说一声。”老龙说。
“要得。”
进家门时,屋里已经安静了。我把门慢慢合上,尽量不让锁舌发出声音,低头在群里打了两个字:到了。
Bill很快回了,老龙过了一会儿也回了。
我等最后那条消息亮起来,才把手机锁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