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考试结束,请考生立即停笔,若有考生……”
提前两分钟放下笔的我,望着窗外,窗外有一棵树,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进来,落在桌面上。风一动,那几块亮斑就跟着挪。我盯着其中一块,看它从准考证旁边慢慢移到手背上。
监考老师收走了我的试卷与答题卡,我木讷的笑了,这一刻我知道我的高中生活结束了。
就这么考完了。
我原以为自己会高兴,会冲出去喊一嗓子,至少也该有一种终于熬到头的痛快。可桌面骤然空下来,我反而坐着没动。别人陆续起身,椅子腿擦过地面,我才把笔一支一支收进袋子。
把准考证交还给班主任后,我开始往回走,回家。说是家,其实是一套租来的房子。三年前,爷爷奶奶为了陪我读高中,搬到学校附近,一年房租两万。在我们这座小城,这个价格不便宜,换来的好处是我能少走一段路,多睡一会儿。
这三年,我只管在上课前出门,放学后回来。饭会按时摆上桌,换下的衣服过几天又干干净净地出现在衣柜里。如今考试结束了,我甚至还没有想过,房子里的那些东西要由谁收起来。
往回走,却看到了很熟悉的人。我的母亲和我的叔叔,他们拿着花,站在人群边上,不时向校门口张望。我先看见他们,他们还没有看见我。
考试前,我特地说过,不用来接,也不用买花。我不喜欢在人堆里被拍照,不喜欢刚出来就被一群人围着问。中考那回是这样,我以为这回总该听我的了。
可他们还是来了。
我站了片刻,绕到他们身后,喊了一声:“找哪个?”
我妈吓得一抖,花束的包装纸哗啦响起来。
“你这娃儿,吓我一跳!”
她随即笑了,把花塞进我怀里。我也笑,低头拨了拨挡住脸的那张纸。刚才那点不高兴还在,只是说出来似乎很不合适。
“走,晚上吃点好的。”叔叔说。
“我跟同学约好了。”
这句话出得很快,快得像我真的有一个约。
我妈问去哪儿,我含糊地说还在商量,又说他们在等我,来不及了。她没有再问,只嘱咐我看车,花拿稳一点。
绿灯亮了。我抱着花穿过马路,走到对面才回头。
车一辆接一辆地过去,刚才他们站着的地方已经看不清了。我又往旁边找了一眼,没找到。
花束有点大,胳膊夹着不舒服。我换了只手,继续往家走。明明顺利摆脱了一顿不想吃的饭,心里却没有轻松多少。
当我输入密码,打开房门,爷爷正坐在饭桌上,奶奶在厨房里忙活着。
“考完了?”爷爷问。
“嗯。”
我把花放到沙发上,朝卧室走。
“奶奶,今晚上我跟同学在外面吃。”
“要得,早点回来。”
她答应得太顺当,我准备好的其他解释一句也没用上。
进屋,关门,再把锁拧上。门外的声音低下去了。我往床上一倒,拿出手机。
没有人找我。
聊天列表安安静静,和我进考场前差不多。没有聚餐,没有人在等我。那顿饭只存在于我刚才的两句话里。
门外,奶奶问:“这花是哪个送的?”
“我妈。”
“哦。”
我等了一会儿,以为她还会说什么。没有。
我点开一个同学的头像:“出来吃饭不?”
又点开一个:“晚上有安排没?”
“考完了,聚一下?”
发完一圈,我把手机放在胸口。屏幕亮了就拿起来看,暗下去又放回去。
“跟家里人吃呢。”
“今天不行,改天嘛。”
“下次下次。”
每一个回复都很正常,正常得让我没法怪谁。我回了几个“要得”,把手机扔到床边,过了一会儿又摸回来。
厨房里还在炒菜。我知道只要开门出去,说一句不聚了,就能在饭桌旁坐下来。可我已经把“跟同学约好了”说过两次,再改口,总觉得像认输了。
至于在跟谁较劲,我也说不上来。
我打开美团,往下划了半天,随便选了一份饭。到了付款那一步,又停住了。
QQ突然弹出消息。
“Bill讲去吃烤肉,来不来?”是老龙发的消息。
“来。”
我几乎立刻回了过去,关掉付款页面,下床找衣服。刚才怎么也安排不了的晚上,忽然就有了着落。
出门时,那束花还躺在沙发上。我把压在下面的一片叶子抽出来,花束往里挪了挪。
“我走了。”
奶奶在厨房应了一声。
我们三个在万晟汇会合,打车去万达,从城市的东边绕到西边。我坐副驾驶,Bill和老龙坐在后面。
“我这次英语糟了。”Bill说。
他是我们班的英语科代表。听见他这么说,我原本不太踏实的心又往下落了一点。
“老黄,你考得咋样?”
“一般吧,还不知道。”
我把头靠在座椅上,看窗外慢慢往后退的店铺。天还亮着,有些店已经开了灯。车走一截,停一截,前面几辆车的刹车灯总是同时亮起来。
平时二十来分钟的路,这次开了将近四十分钟。后排又聊了几道题,我听了个开头就没再听。我已经交了卷,不想在出租车上重新考一次。
到了店里,五花肉很快在烤盘上卷起边,油溅出来,我们三个同时往后躲。
Bill起身又拿了几盘肥牛。老龙拿着夹子,认真照顾他的生蚝。
“一般,还没得万晟汇俊熙家好吃。”他尝了一口,说。
我点头。他说归说,夹子倒没停。
吃过几轮,Bill问:“喝点不?”
我又点头。他转身抱来六瓶雪花,往桌上一放,声音很响。
“一人两瓶,自己领。”
“来嘛。”老龙把杯子递过去,“哪个怕哪个。”
啤酒倒得急,白沫漫到了杯沿。我们碰了一下,没想出什么祝酒词,便各喝各的。Bill坚持说他那道题绝对选错了,老龙让他先管管烤盘,再不翻面,肉就糊了。
我笑起来,赶紧拿夹子。
这个晚上终于有了点我期待的样子。暂时不用解释什么,也没人追着问我以后怎么办。肉熟了就吃,朋友说了蠢话就笑,下一盘还没拿来,我们已经在争谁去拿。
吃完饭,老龙提议去唱歌。
“走嘛。”Bill说。
我跟着他们走进KTV。走廊两边漏出不同的歌,隔着门,每一首都像有人正在跟它较劲。
小包间里,老龙先拆开一个话筒套。
“先把这个套上。”
Bill笑了一声:“你还挺讲究。”
“那不然呢。”
他套好话筒,开始点歌。第一首是《海阔天空》。我听不出他的粤语准不准,只觉得一开口就像那么回事,连Bill都暂时放下了手机。
老龙个子不高,圆脸,外号不少。有人叫他唐龙,我更习惯喊老龙,或者德民。他会唱歌,数学也好。很多我费劲才弄明白的东西,到他那里,好像换个姿势就能解决。
我坐在沙发边上,盯着屏幕。彩色的灯扫过鞋尖,又扫到墙上。玻璃桌面上有没擦干净的水印,我用杯底在上面推来推去。
“老黄,你来唱一首呗。”
我抬头,才发现第一首已经唱完了。老龙把另一支话筒递过来。
我接住,拇指来回摸着开关,犹豫了一下。
“你们晓不晓得,”我说,“这是我第一次来KTV。”